逆光下,那双浅粉色的眼瞳静默地凝在他身上, 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过浅的瞳色显出几分非人的怪异, 细密的纹路中透出几分诡谲。
直到孟拾酒并无异样地懒洋洋笑了一下:“好久不见,爬树扣几分, 千同学还记得吗?”
千春闫才勾唇露齿道:“这么记仇。”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走过来, 把银发Alpha揽过来, 轻轻拥抱了孟拾酒一下。
双臂微微合拢, 而后眷恋地克制地松开。
这拥抱之轻,几乎让孟拾酒以为对面不是千春闫了。
而后千春闫用力勾住孟拾酒的肩:“还没吃饭吧,走,学长请你。”
这声“学长”的自称差点让孟拾酒以为, 刚才他和闻秋予的对话,都被千春闫听见了。
孟拾酒回想起来,这棵树上除了能看到二楼的自习室外,似乎确实还能看到音乐教室。
不过当时他并未察觉到有人在窗外看他。
千春闫确实没有看见。
他听到了。
将情绪完完全全地压下去,千春闫一边稳稳护着孟拾酒走过人群,一边贴着他的耳边说个不停:“……有没有想我, 我知道, 应该是日思夜想吧。”
孟拾酒:“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的自信。”
千春闫大言不惭:“你不必嘴硬。”
“我又不嫌弃你, ”Beta顿了顿, 声音里的戏谑像潮水退去般,只留下平缓而清晰的岸线,“……我也很想你。”
孟拾酒瞥他一眼:“那怎么不来找我。”
似乎完全没料到银发Alpha会这么说, 千春闫足足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笑嘻嘻道:“还说不想我,怪我,下次一定找你,总行了吧。”
孟拾酒轻笑一声,拍开他的手:“我可没时间陪你去吃饭,自己去吧。”
千春闫没立刻接话,目光在银发Alpha的脸上停留。
银发Alpha侧脸线条与光影融在一起,下眼睫毛乱了,显得有些秾艳。
那湖泊一样的暗青带着轻倦的疏离,但当光沿着眉梢处轻轻一折,古画一般,又折出某种冷冽又动人的韵味。
明明靠的这么近了,偏偏就是像覆雪的远山一样冷寂,偶尔看见他眼中倏忽略过的雁影,又生出幻念,疑心雪山里藏着笼着烟的灯火人家。
千春闫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那你要陪谁吃饭啊。”
还有谁,易感期刚好的男朋友呗。
孟拾酒看了眼终端:“还有半个小时,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千春闫眼尾一弯,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松了下来:“那就不吃饭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
后山。
这山是圣玛利亚的人造山,坐电梯上山,山顶上却是没有人。
尘嚣远去。
一眼俯瞰下去,整个校园的灯火在微凉的夜色里融融流动,美得疏朗而寂静。
风吹过,带来几分明净,和些许绵长的凉意。
山顶的低矮栏杆上系着学员的祈福风铃。风铃实在太多,层层叠叠,连栏杆原有的颜色都看不见。
一般的山风吹不动这些风铃,这会儿只有微弱的清脆声音传来。靠近栏杆的地方,圈出了一小块儿的草坪。
草地有些扎人,孟拾酒还没完全坐下来,就被千春闫拉住。
他握着孟拾酒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外套脱下来,被他垫在草地上。
孟拾酒一坐下来,视野就被空茫茫的天空占了大半。
千春闫靠过来,两个人并肩而坐。
草地发出窸窣的轻声,风从他们之间细窄的缝隙流过。
人的存在本身就在散发热度。
于是,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另一个人的存在就变得不可忽视。
而焰火就在这时升起。
第一束光划破夜空时,像谁在夜幕上轻轻划亮了一根火柴。
然后“啪”地一声。
烟花绽开。
焰火缓慢地舒展,金红的光点从中心漫溢,拖着细碎的尾迹,仿佛一朵睡莲在倒悬的湖面醒来。
紧接着,更多的焰火在天空绽放,布满了整个上空。
越绚烂的颜色,在夜幕里便越烧得明亮,几乎要灼伤仰望的眼睛。
孟拾酒双手撑在两侧,仰面看着,脸被明明灭灭的光照亮。
“哪来的烟花啊。”他问。
千春闫看着他顿了下,随后也抬头望去:“秋日宴吧,每年秋季开学,学生会举行的活动。”
他以往从来没认真看过,嫌弃这些东西华而不实,虚幻而吵闹。
“圣玛利亚还有这种东西。”孟拾酒喃喃,“什么时候开始的?”
千春闫也不太确定:“很早了吧。”
孟拾酒若有所思。
那就应该是在沈淮旭上任前就有了。
仰面看脖子太累,他索性向后躺倒,整个人陷进那片短茸茸的草坪里。
千春闫见他毫无顾忌地倒向草地,下意识开口:“你……”
“——你事怎么这么多,”孟拾酒打断他,顺手拽住他胳膊往下一拉,“这点草扎死你得了。”
千春闫:“……”
千春闫瞪着这个倒打一耙的人。
孟拾酒扯了扯他,没扯动,又扯了扯。
那双被烟火映得灼灿的眼睛直直看着千春闫。
千春闫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顺着那力道,躺倒在了他旁边。
刚躺好,他又侧过身,朝孟拾酒压过来,托着银发Alpha的后脑,让他稳稳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还莫名不太安心,又用力揉揉孟拾酒的头发,让彼此气息与体温全然笼在方寸之间,接着便像圈禁了小兽心满意足的大型兽类,不动了。
烟火在高空将最盛大的瑰丽耗尽后,终于迎来了它静美的终章。
孟拾酒:“结束了哎。”
没有人应声。
孟拾酒侧过脸,看到千春闫已经在他旁边睡着了。
胳膊还紧紧圈着他,眉皱着。
孟拾酒: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就是睡眠质量一般。
他刚准备把人喊起来下山。
突然——整片天空在彻底恢复暗淡后,与夜色深处重新亮了起来。
白色的焰火在空中落下。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焰火。
它们没有声响,静静地出现,然后开始降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得像初冬清晨窗玻璃上的霜花。
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容不迫地铺满天际,如满天的星光一般,倾泄而出。
孟拾酒轻轻屏住呼吸。
它们悠悠地旋着、飘着,时明时灭,像被灯照透的大雪一样。
缓慢的、璀璨的、盛大的。
用炙热的温度,以雪的姿态降落。
孟拾酒:“千春闫。”
“千春闫。”他忍不住提高音量。
千春闫刚转醒,孟拾酒却已经用力推开了他,起身跑到了栏杆边,撞到一片风铃之中。
千春闫睁开眼,茫然地坐起身,看着天空。
天上掉星星了。
粗糙冰冷的栏杆被孟拾酒用双手攥住,指节压出浅浅的白痕。
雪一般的光映出孟拾酒纯净、柔和的脸。
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来。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清脆声里,这场“雪”飞舞着,在天幕渐渐清晰地显现出几个字——
【拾酒我们喜欢你】
在秋天,他们给他下了一场雪。
*
SM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