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捆好纱布,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傻又拗,忍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尽晓得逞能,伤了就是伤了,不怕疼就真的是不疼了?”
陆凌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书瑞,桌前置的一盏油灯温黄,让屋子似乎变得了更为的温和。
他不由自主,忽得倾身向面前的人贴了过去。
油灯倏然摇曳,书瑞匆忙别过了脸去,他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陆凌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心突突直跳。
陆凌眉心微动,看着避开了他的书瑞,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能吗?”
书瑞一张脸逐渐发热:“包扎好了,你、你喝醉了,快回屋去睡吧。”
“我喝没喝醉也都会这样想。”
陆凌被推到门口时,又还说了一句,随之而来的,便是啪的一声关门响。
他站在门口,没走开,反倒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纱布........
书瑞心里乱糟糟的,有道是男子喝了酒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就是.......就是陆凌这般的傻小子也不例外。
往前他与俊俏书生郎来往时,人也想有所亲密,只他自不肯应承,应对也是十分游刃有余,哪似今朝这样慌乱的险些将油灯给打倒。
他扶着额头,认识到自己对陆凌或许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想至此,他心里便格外的乱。
他不能这样,陆凌头脑不清,记不得往事了,不知他的家人是谁,也不知他家在哪处,是又做得甚么营生。
书瑞不是在意陆凌是何种出生,他忧烦的是,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或许早已经有了说定好的人家,也或许有了私定终身的人.......更说不得他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子孩子.........
他流落在外家中人没得消息,该是何种情急的寻他?
越是想,书瑞心中的情绪便愈发的复杂。
既害怕,又担心,他不敢心存过多的侥幸。
从前不曾去细想这些,倒也还相安无事,如今想来,他心里再难安下。
一夜里,书瑞都没如何睡。
翌日天还没全然亮,书瑞便起了身,外头大雾,他破开晨雾去了一趟德馨医馆,又问了一回余大夫的消息。
回来时,见着后门处定定站了个人,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头发上都起了些水雾。
“你.......怎在外头站着?饿了麽,我这就去........”
却不等书瑞说完,陆凌先开口打断了他:“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昨晚说的都是醉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书瑞微低下了些头:“我知道你只是喝醉了。”
“我以为你走了。”
“你不是说我就算走了你也能找到么........”
书瑞低低道了一声,复又拾好心绪,想将这话掩盖过去,转露出张笑脸:“与你说个好消息,将才我去了德馨医馆,说余大夫用不得三五个月才回来,他下个月就能.........”
“我能找到你的人,却也拦不了你想走的心。”
书瑞愣了愣,大抵没想到陆凌听到了他的话,却也只答他这话。
他望着内里的小院,笃定道:“我不会走的,这里便是我的家,以后我都会在潮汐府好好过下去。”
“那我呢?”
书瑞抿了抿唇,他不敢直视陆凌的眼睛。
“等你恢复了记忆,也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扬起眸子看着书瑞,没说话。
——
过了些日子,至了五月尾巴上。
这日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饭,余桥生来结账,同他说:“书院里的灶隔日就要重新开了,这回请的是个新灶人,食舍也趁着关闭的日子重新修缮了一番,往后怕是没得那样多书生出来填五脏六腑庙了。”
书瑞一连上书院去做了快十日的生意,这些日子他也没另请人,日日起早贪黑的买菜做饭,外有时还要书院码头两边跑,夜里睡下时也觉劳累得很。
手脚酸麻时也想甚么时候能松快些,倒不想转头书院里的灶就要开了。
不过他也过来做了这样些日子的生意,这朝才听得食舍要重新开,也已是很满意了,原本就晓得这桩生意不能长久干下去。
“多谢余士子告知,既这般,那我明日起便不往书院来卖餐食了。这阵子也亏得余士子相帮,他日得闲,还请到小铺上做客。”
余桥生也略有一二惋惜,书瑞往后不来书院经营生意了,他也少了一项进账不说,还少了一餐食。
不光是这餐食不使钱,实在也是滋味好,连是吃了十来日也不觉腻,他都觉自个儿好似胖了些。
“哥儿手艺难得,说不得书院里的同窗吃几日新灶的新鲜,又还想哥儿这处的餐食。”
书瑞笑说道:“若当真这般,那到时还又烦请士子。”
回去客栈,书瑞搬了钱匣子出来,点了一番手头的钱银。
不知觉来潮汐府也快足月了,他种在罐子里的葱和小菜都发芽长起来一截了,绿葱葱的。
这日子忙忙碌碌间,过得多快。
除却原本剩下的十来贯钱,这些时日两头跑,竟也挣下了六贯多,加上陆凌放在他这处三贯多些,满凑着还是有十贯了。
不过陆凌的钱他自不会动,说不得甚么时候他就要使了。
他得一直预备着。
书瑞想着既然书院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了,手里也有了些钱,清闲些干脆就把客栈修缮了,多的不说,西间和客栈大堂那边的屋顶至少要先盖好。
他们日里头虽住在东大间吹不着风也淋不到雨,可每逢下雨天,西间和大堂那头跟水帘洞似的,夏月里的雨又大又急,他都生怕雨水进来太多把屋子泡得腐坏了,每回下雨都要拿盆啊桶的去接水。
翌日,书瑞就上瓦作去拉了五百片瓦回来,跟陆凌一块儿修屋顶,铺至第二日下晌,瓦片就用了个干净,还有半间屋子没修缮。
书瑞又去补了一百片瓦回来才给收拾好,前前后后的使了五贯多钱。他心里发痛,银钱好使却难赚,不过好是一整个的铺子都不肖再受雨天的苦楚了。
本是还想着趁着这般修缮,请人把水井给收拾了,虽眼下买水来吃也没多不便,交待了自就有人担了水来将他水缸给灌满。
可一挑两桶水就要一个钱,一缸水就要上十个钱,夏月里头日日都要洗澡,使水多,光是水开销着也是一笔算得上的开支。
书瑞想着买的水吃用,总也都束手束脚的,能是尽快把水井修缮了,也得省去一桩开支。
只他出去问了问,少是也要使两贯多钱才能把水井修好,这般日日都吃的要紧,得专门的人才行,凡事专门便是一桩手艺,是手艺就价高。
“两贯多钱这样贵,用这些钱来买水吃都能吃好久了咧,说不得还不如买水吃。”
张神婆得了几串葡萄,送书瑞送了一串来,听得他寻人修水井,与他唠嗑了两句。
“话虽如此,只到底是要长久经营,往后铺子支起来,用水的时候更多。”
“这般说着倒是修缮了更划算些。那哥儿上城北的武锋工行问问去,俺听得说那工行有支打井的队伍专去村里头给人凿井,常做这活儿手脚要麻利些不说,价也还要贱些。”
书瑞听得消息,便上了一趟城北,他运气倒是好,那支工队才从乡里头回来,这两日上手头没有活儿,肯是来与他修缮水井,只价格也要两贯五钱。
其实也比他先前问的几处价格少不了什麽,也不知是不是欺他脸生才不与好价。
书瑞便又与之好一通饶价,那姓刘的工头教缠得不耐,说是他能再寻着一处打水井或是修缮水井的活儿,便能与他再行少两钱。
书瑞思来想去,打井又不似舂米,隔三差五就要办,哪里去与他凑上来一个伴儿。
他眼珠子一转,道:“我那铺子上还有个地窖年久了,也一样得修缮,你们可干得了那活儿?一井一窖两个活儿如何?”
“我们工队有井匠也有石匠,两厢不分家,如何干不了。”
“如此也便算我两桩活儿了,不空跑。”
刘工头默了默,觉着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城里头接个活儿干着,价钱贱些,也好是离家近,不肖急着去乡野外地寻活儿,能多陪妻儿几日。
又与书瑞谈了价,说定三贯两钱把他的井和窖收拾出来。
书瑞本还没想着急弄地窖,只价都谈到了这处,索性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修缮水井不是桩轻巧事儿,得排水清淤,加固和修复井壁,打理干净了井后,得消毒保证水质。
更甚讲究的还得专门祭祀一场。
井匠一连来了六个人,为首的工头姓刘,蓄着些胡须,看着像是三十余的年纪,书瑞上工行去时,也正是跟这个刘工头谈的,他见着没有货不对板,倒是安心了些。
因谈的是一口的价,不是按着每日给工钱,这些工人也想早日修缮好了去一桩事,来得多早,勘测了一番水井的条件,刘工头就吆喝着人先将辘轳给修好,接着就开始用库斗、水桶将废弃的井水一一提起排出。
大伙儿都卖力得很,没人磨洋工。
一两个时辰也就把废水排干了,日头起来,井里也还算明亮,打井口也能瞧见积沉在底部的腐叶化作了厚厚的一层淤泥。
这般就要把这些淤泥给清出来。
但这项活儿最是教人心惊,需得人下井去把淤泥铲进桶里,上头的人再使辘轳拉起来。
刘工头唤了个身形瘦的男子,教他身上捆了绳子,由着两个壮力拉着粗麻绳慢慢的往下放。
书瑞在一头瞧着,见那刘工头也多仔细,把麻绳检查了一回,又给人栓在腰上的结口捆得多紧实,他才觉放些心。
看是日头升高,这活儿做着热火朝天,汗珠子跟雨一样能顺着身子滑。
书瑞生火,想是熬煮些豆儿水来晾着,午间歇息时也能教这些工人吃一盏。
“不好!那截麻绳朽了,要教井口的石头磨断!”
话音刚是落,清晰听得崩一声闷响,那麻绳果真断裂了!两个拉着绳子的男子一下往后崩倒了去。
书瑞惊从灶屋出来,就见着一道黑影一跃跳下了井。
他急跑过去,一脚踢着门槛,险些绊倒在地,却也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跛着脚跌撞着就往井边扑了去:“陆凌!”
只他过去时,几个工人也早也已是惊慌失措的紧围在了井边,急切得把头往井底下望。
谁人都听得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这样高的井,一下子崩断了绳子坠落,如何不是凶多吉少:“朱大!朱大!这怎跟他家里头交待啊!”
“那小兄弟怎就也下去了!”
“快快,再是取了另一卷绳子来,我捆身子上下去看看!”
“狗日的王老二,敢是卖朽绳与我,只当新买的绳索还不曾使过好使!”
书瑞听得几个一脑门儿汗的男子急得嚷嚷,他一把扯开了个人,自贴到井边去:“陆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