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个篮子就能出去卖今儿的卤食,用不得那样多人手,两个人反还束手束脚的。今儿过节日,你自耍去罢。”
书瑞出门前这样安排陆凌。
陆凌倒是没张口要撵着书瑞去,嘱咐了书瑞打外头去小心些。
他腰上挂着只嫩黄色的荷包,晃来晃去,多是显眼,没事就捉起来瞧瞧上头那只活灵活现的小鹿,心情很是不错。
书瑞估摸他今朝也要跑去外头舞刀,没戳穿人,由着他去,他也不是那般凭自己的喜恶就断人喜好的。
出去巷子,且才过了早时,外头已然是有好多人了。
书瑞直往城庙那头去,上晌是祈福,午间下晌是荷花池一带,晚间是风雨桥那边,他都记准了一日人口流动的路线。
才是进城庙街,已是人声鼎沸了。
书瑞见着有几支跳舞的队伍,举着祈福荷花灯,一舞一步的慢慢穿过街市,缓缓走去庙堂外,夹道两头都是观看的百姓。
再往前些,有个宽场地,一半停着车马,一半竟是些摆摊小贩的地盘。
书瑞上去瞅了一眼,瞧卖得有甚么虫蛇泡的药酒,干灵芝;有关在笼子里啾啾叫的花羽鸟雀;还有陶塑小人儿,大小形状不同的贝壳海螺........总之奇珍异兽,应有尽有。
这般热闹的景象,书瑞遥记着儿时似乎也有些模糊的映象,只觉人声鼎沸,再细的情景却不如何回忆的起来了。
但今朝实打实的再现,他又想起来,幼时在潮汐府,爹爹有公务在身,白日里不得陪他和娘出来游街,都是娘牵着他来城庙这边逛的。
至下晌,爹爹下差回来,一家子又再去放灯。
书瑞忆起往事,热闹之中,却生出丝丝惆怅来。
不过须臾,他又振作了精神,蹉跎上十载光阴,他终不是好生的又回来了麽。
“卤肉咧,新鲜出锅的卤肉!香嘴弹牙,好吃价贱!”
书瑞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早间时辰还早,多数都是吃了早食才出门的,再不然就都在早食摊子上吃面吃馒头。
小吃食且还不好卖,书瑞吆喝了半晌,只上前来了三四个人问,买的只个把人。不单是他,那些卖糕卖饼的生意都不见好,倒是卖冰糖葫芦一串串糖果子插着好瞧,惹得骑在爹老子脖儿上的小童儿喜欢,得卖了不少。
书瑞瞅着这般不成,转换了个地儿,钻至了那些早食摊子前叫卖去。
“哥儿,你那卤肉甚么价,与俺切一碟儿来尝尝味。”
书瑞见果是来得不错,连取了些试吃的教人尝。
那般食客沾了口味,觉卤汁滋味好,便问他价。
“都是切好的,卤肉十五个钱,里头鸡鸭杂碎、猪头肉、羊脚子、柔鱼这些都有。”
书瑞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纱布,与男子瞧看:“素菜样数也多,莴苣、鲜笋、脆藕,还有山里的珍味木耳........大哥瞧瞧,我这处的笋都是取的嫩笋,跟掐尖儿一般了。”
“素的十个钱,荤素都吃,那就十三个钱。”
“还有些热气儿,闻着也香,便与俺一份有荤有素的罢。”
那男子说得豪气,却觉纯素的要十个钱不划算,都要肉的倒是更好,却又馋一口素菜,好是荤素的只要十三个钱,还能省下两个。
书瑞应了一声好嘞,拾下铜子,见人在面摊子上吃,也便没与他拿油纸袋子来装,同摊贩讨了一只碟,按着量与人装好。
男子得了卤味,一碟儿倒进面条里头,狠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那面条裹着焖卤得酱香油润的卤味,吃得他眉舒目展。
旁人瞅着男子这么个吃法,馋的咽口水,连也唤书瑞过去。
一厢穿梭,书瑞卖了十来份出去。出来往荷花池那边去,沿着河道边走,城河里有好些花船,上头是吟诗作对的读书人,也有官家富户的小姐公子哥儿游河。
书瑞见有些小贩朗声喊着花船:“船儿靠岸,有上好自酿的羊羔酒咧!”
“鱼丸,虾丸,肉汤丸子——”
倒还真有船只划到了岸边来买小食吃,尝个野趣。
书瑞见状,连忙蹿了过去,也吆喝卤味。
谁晓一佝着背的老婆子,看似多孱弱,劲儿却好生大。
眼见花船靠岸,竟是从后头挤上,一手肘险些将站在前头的书瑞给别到了河里去,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栏杆,否则就能听得咚一声了。
偏这老婆子还跟没事人一样,连是往花船上推销着自个儿的吃食。
“哎哟,婆婆,你这丸子汤都见凉了,油汁都快结起了,还教人怎好下口。”
花船上出来买吃食的是富家婢子,瞧是奴仆,可鲜衣彩鬓的,见识比普通老百姓还强得多。
瞧了那婆子的食不好,不肯要她的。
“好姑娘,谁家肯是跟俺一般舍得使油的,便是俺的丸子汤有油水,这才起得上结。天儿热,温温凉凉的才好用咧。”
“可别在这处哄俺,再是热天儿,汤水上的冷油吃进了肚皮能有个好的?”
那婢子也厉害:“去去去,不要你这吃食,上旁处卖去。”
书瑞原先本也想着要不要做丸子汤卖,就是想着汤汤水水的麻烦,后又想索性是炸了出来卖,可也怕冷凉了不好吃,这才改来都制了卤味。
热卤吃得,冷卤也吃得,如此才方便。现下瞧来,倒是他计划得不错。
“诶,那哥儿,将才听你吆喝有卤味,递来瞧瞧咧。”
书瑞教挤去了旁头,本是想寻下一只花船去,不想却教婢子给唤住,他连是过去:“姐姐尝尝我这鲜卤的肉菜。”
“你这滋味倒是弄得好,却是切碎了来合着卖,俺小姐公子不吃杂碎。”
婢子看着多可惜。
书瑞倒是晓得不少富家子弟吃用好,各般讲究,杂碎是不肯入口的。
他便道:“却也好办,我不取杂碎,专与小姐公子取肉与菜。”
“倒是你贴心。这般,再装一份有杂碎的,俺与小姊妹几个也吃个滋味,照顾一回你的生意。”
“多谢姐姐。”
书瑞一连卖了四份卤味出去,将才挤他那老婆子竖眉竖眼的,在暗处直直瞪着他。
书瑞却也没与她个好脸,径直回看了过去,那老婆子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扭身往前头的月桥去了。
那头已是能见着荷花池了,桥上眺望,一池子或是盛开,或是含苞的荷花最是好看不过。
许多人都挤上了桥,驻足在上头,观景的人多,卖吃食小玩意儿的也便跟着上去买卖。
书瑞本也想过去,趁着人多把篮子里剩下的卤味一并卖了,一会儿回去吃了晌午饭,下晌再取了剩下的出来卖。
只他先前吆喝了半晌,日头见高,明晃晃的,嘴里发干,嗓子都见痛了。
瞧是有个小贩卖寒瓜,切出来的瓜红艳艳,嘴里不由有些淌口水,他便先去买了块瓜。
书瑞坐在靠河的石墩儿上,咬着脆脆甜甜的寒瓜,嘴里一时充盈了不少。想是午间回去弄碟子清爽的菜来吃,也不晓得陆凌回去了没有。
“咔嚓,咚咚—咚—咚——”
“出人命啦,啊啊!”
忽得一阵惊叫呐喊声响起,书瑞望着前头,手里的瓜啪得一声坠了地。
只见月儿桥中间一段,木栏杆断裂,几个人翻扑落进了河里,桥上立时骚动拥挤,又是几个人不甚落了河。
原本桥算不得高,潮汐府这般临河向海的地方,多是些识水性的人,坠了河也不算极致命,偏生有只花船恰行至桥周围,人落下去砸在了船上,摇晃之际,船只上的人亦恐慌,竟是翻了船!
“哎呀呀!天爷,这可怎了得!”
“快是报官!快是报官呐!”
“俺的儿,你别跑动,快是家去。”
桥上桥下一阵动乱,书瑞立起身,教跑着走的人剐蹭了好几下。
好好的节日,哪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他的心突突直跳,目睹了这么个场景,魂儿都丢了半条。
街司巡逻的公人先来了一趟,见着灾祸大,要疏散人群,又要救人,几个人手纯然忙不过来,赶紧又去传喊了其余街司的公人。
很快这头就多了好些戴着幞头,穿着官衣的衙役。
书瑞趴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紧盯着官差下水去救人,陆续地拉了人上岸。
有气儿的,没气儿的都有,哭声喊声叫声混在一处,当真教人心里揪得多紧。
忽得,书瑞见着河里簌的一下蹿出个矫健的身影,一手紧抓着个落河的苦主。
他只瞧得人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不敢确认时,瞥见人腰间露出的一只荷包,他心里一咯噔。
“陆凌,陆凌!”
书瑞急往河里唤了两声。
河里的人在嘈杂的声音中辨得一声熟悉的呼喊,回过头去,见着好生生趴在木栏上的人,总算是得舒了口气。
他提着两个苦主一跃上了岸,立马有官差迎了上来。
书瑞在河对岸,不知陆凌怎会从河里冒出来,莫不是他将才也在桥上?
他心里乱做了一团,急忙沿着河岸拨开人往对岸去。
“你怎在这里!”
书瑞跟陆凌在转弯处碰上头,他一把冲上去攥住了人的手,只见陆凌浑然湿了个透,直往地上淌着水,好是没见得有甚么伤。
陆凌两只眼睛也紧看着书瑞:“我听说这头桥损出了事,又翻了船,不少人落河。怕是你也在,就过来找了一遍。”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我也是好运气,本也打算上桥的,恰口渴在这下头买了片瓜吃,还不曾上去,就见着栏杆断裂,有人落了河。”
“你也是,找便找,怎还找去了河里。”
陆凌道:“真若是落了河,头先不进去寻,怎还好找。”
他紧着眉头,也是心惊了一场,早间听得书瑞要先去城庙,再来荷池这边,算算时辰,可不恰好。
想着这般,一路踏着屋顶赶来的这处,人多杂乱,他下了河,里头搅得混,又还有只花船倒着,并不好寻人。
幸是书瑞压根儿就没再河里。
两头说了自个儿将才的境遇,都是虚惊一场。
书瑞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陆凌的手,而他却也反手紧握着。他面微红,连忙松了开。
“有不少人还在河里,官差救援的慢,我再下去一趟,你小心别离河岸太近。”
书瑞点了点头:“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