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余桥生眉头一紧:“你休要浑说,甚么青睐不青睐,我说明了是谢人才送的书。眼见八月院试在即,你尚还有心思说谈这些。”
“冤枉,冤枉,我再是不多嘴了可成。”
书瑞当儿却是已进了市场,晚间没得几份餐食,用不得多少饭菜,回去的路上,他顺道就把菜肉给买上。
稍稍是一动弹,天儿热了,浑身都冒汗,书瑞时时都还得留心着自己那张面皮。
这时节街市上的冰饮子多了起来,书瑞到十里街前的主街上,再是受累不得,索性走进了一间唤作乐儿甜水行的小铺子里头,要了一碗寒瓜饮,想是解解渴。
这晌的热天儿,午间下晌的,当就属这般铺子生意好些才是,竟稀奇,里头却没得甚么人。
书瑞从前打这处过的时候,便少有见人进出这铺子,只以为没到他生意好的时节,却不想夏月里了,还是这般。
却是须臾,书瑞就晓得了生意作何冷清。
一盏子寒瓜饮端上来,手掌那么大一只碗,收得三个钱,内里就横成着几块寒瓜,外还有些甜牛乳。
书瑞尝了尝,寒瓜不甜也不脆也便罢了,竟有块儿都变了味道,入口发酸,细下嗅来,一股馊气。
牛乳也不知是兑了多少水,淡得味道多怪。
“掌柜的,你这瓜怕是坏了。”
味道差也便忍了,只怪人手艺差些,可东西坏了,那却是没得忍让。
书瑞放下食勺,要那掌柜的拿水来与他漱口。
那柜台前的掌柜是个妇人,收拾得还怪有些模样,一身细布轻衣,发髻插着支珍珠海棠花钗,又一把牡丹祥云式样银梳别再侧边,不似是清寒人家的打扮。
听得书瑞嚷嚷,行到跟前来:“新鲜才切的瓜,哪会坏,哥儿怕别是午间用了醋留在了齿间,这厢吃着瓜觉酸。”
“酸没酸的,娘子自尝了去,若当真是我嘴不好,娘子尽把这碗瓜水吃个干净,倒也教人信服了。”
书瑞将碗递到了那娘子嘴跟前去,本说是离自家铺子也不远,算得远些能算个街坊,可人那般不客气,他也没得好脾性。
那娘子见此,却没尝吃,不知是鼻尖子上嗅着了不好的气味,还是自弄得吃食晓得是不是孬货。
瞧书瑞气硬,道:“想是那卖瓜的蒙了俺,把烂瓜做了好瓜卖人,我把钱退了哥儿便是。”
说罢,摸出了书瑞将才给的三个铜子还了人。
书瑞见人肯退钱,话虽不中听,到底没多痴缠,也便没与她久掰扯,拾了钱往回去。
他倒是有些怪了,这人是如何做得营生,要说是存心弄不好的来糊弄人赚黑心钱,可教人说了不好,却又肯退钱,并不力争,倒更似是并不多用心在这小生意上似的。
回去恰逢着杨春花打了瞌睡醒,人捉着他说话,他便将在甜水行吃东西的事说与了她听。
“你怎上他们那处去吃,半条街都晓得那间甜水行的吃食味道不好且价贵。”
“可是甚么富裕人家支间铺子来打发光阴的?我瞧那娘子穿戴都好,心思并不在经营上。”
杨春花道:“却也弄不清,那娘子不是咱巷子的,素日也不在店里落脚,铺子开门迟,打烊早。早先来俺铺上买布,眼儿挑剔得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说都是在绸缎庄里做衣裳。”
“张神婆好打听,听得说那娘子当家的在外头做着甚么厉害的买卖,这不把她养得好麽。”
书瑞应了一声,倒是没仔细琢磨人家里头的长短。
光听得这些,他眼珠子就又打起了转儿:“我瞧咱附近专门卖甜水的不算多,离咱这处最近的就是那间甜水行,外还有咱街往里头走,杂货铺过去些有一家。外就是一些担着箩筐,背着背篓四处叫卖的小贩。”
“先收拾铺子的时候,在杂货铺那边那间买过一回八宝粥,味道倒是还不错。主街上那间味道就不肖说了。”
杨春花一听,道:“怎的,你想干这生意?”
书瑞道:“天气热,人爱吃些饮子,客栈屋顶修缮好了,遮风避雨是没得问题了。
索性是把前屋打扫干净,支一张桌子出去卖些饮子,能得几个铜子挣也比白空着它强。餐食生意愈发挣得少了,总要想些方儿。”
杨春花笑夸道:“要说你不挣钱谁挣钱,还谁有比你会盘算肯干的。”
书瑞确是想多挣些钱,一来要开铺子用,二来.......二来那傻小子这般治也治不好,可不也得为着以后打算着些麽。
第31章
回去客栈上, 倒见陆凌在家里老实待着,只却也没瞧得午睡,人待在客堂二楼, 正在修缮屋子。
听得他回来的声音,下了楼来。
书瑞放下背篓,不由说他一嘴:“说是午歇,怎还是没闲下。”
“我眯了会儿, 午间没得久睡的习惯, 见你半晌都没回来,这才去拾掇了一下铺子。”
说罢, 陆凌又道:
“屋里能修的也都修了,地板破损的得买了木板新制,水泡腐发霉的没得修理。”
书瑞素日里有打扫, 自也晓得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