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时间走得很快,就在沈遇忍不住开始计划弄出点什么事的时候,恰逢京扬校庆日,周瑾生在这时候返校。
苍翠浓郁的树荫间,校庆活动在京扬的大礼堂进行。
台上讲话的女人长裙加身,头发高高盘起,女人以京扬校友的名义出席,听说新给学校捐了一栋艺体楼,一番话回顾来路,展望未来,注重当下,妙语连珠,红唇浓烈又冰冷。
但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沈遇重来一次,一周目时曾费尽心思才稍微弄清楚周氏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自然认得她。
思华园一朵妖艳盛开的毒玫瑰,周瑾生的小姑,周如蕙。
但现在重点并不在女人身上,沈遇移开目光,视线在偌大的礼堂逡巡,并没有瞧见想见的人。
沈遇心下索然,和程以檀说了一声,出了礼堂。
沈遇顺着礼堂外侧的旋转楼梯上楼,打算穿过副楼回到一班教室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周瑾生。
期间路过副楼的一间教室,门半开着,教室里空无一人,堆叠着各种杂物。
窗帘被风吹起,一架黑棕色钢琴孤零零地立在教室角落,积灰已久。
暴殄天物啊。
沈遇不由停下脚步走进室内,他没洁癖,也不怎么在意灰尘,翻开琴盖,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抚而过。
确认过,音键完好。
沈遇仇富情结瞬间大爆发,因为力气无处可使,于是对着空气默默挥了两拳。
京扬图书馆到副楼之间,有一条幽深的林间路。
两排冬青树茂密如云,未红的青色小果拥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堆积着,野趣横生,大片的浓荫被投射到地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果然一出思华园,这些牛鬼蛇神就四面八方冒出来恶心他。
解决完不知道又是谁派来的一众混混,周瑾生后背抵着墙壁,锋利的眉弓下压,嘴里咬着绷带,正不紧不慢地把绷带布缠上手腕,忽然听到钢琴声。
周瑾生动作一顿。
琴声悠扬,好像忽然一脚踩空,坠入深海。
往下的海水愈深,愈听不见陆地的声音,愈接近沉郁的黑暗,频密的海水瞬间铺天盖地涌过来,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海雪纷纷扬扬,刺破幽深,仿若海底的微光。
那琴声落到唇角,如同呼吸一样消失了。
周瑾生抬眸,眸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只看到偌大的玻璃窗在阳光照射下散着光。
那像是记忆里的一座阳光房。
*
校庆活动结束后,沈遇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陈妙妙讲,大多是在那些没理清楚自己站位的家族,一夕之间就从云端跌下来,摔得又狠又疼,狼狈不堪。
下午的时候,沈遇在体育馆门口和周瑾生狭路相逢,虽然沈遇之前心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都是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刷周瑾生好感度,但无论是谁被打后还巴巴地热脸去贴冷屁股,都难免惹人怀疑。
毕竟泥人尚有几分脾气。
沈遇自觉自己可以比泥人还不如,但考虑到人设合理性问题,也只能暂时放弃跪舔策略。
体育馆门口,周瑾生刚结束完网球课。
他单肩背着球袋,穿京扬统一的运动服,白色运动服黑色短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体育馆。
即使在人群中,周瑾生也非常惹眼。
印入视野的是运动裤下裸_露出的小腿,腿部肌肉发达,顺着往上,白色运动服被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浸湿,平时掩藏在京扬校服下的肌肉轮廓更加凸显,沟壑分明。
整个人带着运动过后的热气,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沈遇视线上移。
周瑾生额头上戴着印着白帆logo的黑色发带吸汗,鬓发微湿,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蓬勃着热意。
周瑾生也明显注意到沈遇,轻而薄的视线一扫,如同刀片上的血光。
他率先停下脚步。
跟在周瑾生身后的一众公子哥们也纷纷停下,夹带着审视与评判的目光毫不顾忌地纷纷落到沈遇身上。
这些人多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不曾表态,那种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感觉,在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无知无觉流露而出。
周瑾生这人像是自带消声器一样,所过之处,片声不留,对于深受噪音困扰的朋友来说,可能性价比不错。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沈遇眨眨眼,觉得有些好笑。
眼见离周瑾生越来越近,和沈遇一起来上课的程以檀先忍不住周瑾生波及到他身上的目光,没忍住重重推一下沈遇的手臂,小声地嗫嚅道:“沈遇……”
沈遇扫了一眼周瑾生。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对程以檀笑着道:“走啊,别迟到了。”
像是没看见周瑾生一样,沈遇目不斜视地与之擦肩而过。
周瑾生没那么多精力去和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人做朋友,这不仅是周公馆的规矩,更是周瑾生自己的规矩。
但是一个本来对你主动热情的人骤然对变得冷淡,漠不关心,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实在让人在意。
伴随着这种异样感诞生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周瑾生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在与自我磨合融洽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这种别扭情绪。
今天却突然死灰复燃,柳絮一样落在心间。
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存在感,但又确实存在。
它好像在说,看吧、看吧——
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他妈的无聊、枯燥、沉闷又灰败至极。
毫无乐趣。
毫无乐趣。
真没意思。
周瑾生撩起眼皮,在沈遇与他擦肩而过时,视线掠过沈遇垂在裤腿处的手指。
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周瑾生像是被烫到一般反应过来,舌尖狠狠顶_弄牙齿,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周瑾生沉下脸色,领着一群人离开。
第8章
听到消息提示音,迟显礼从烂醉中醒来,他昨天好不容易解禁,在俱乐部昏天黑地地玩了一整天,早上才沉沉睡去。
迟显礼推开女人白花花的臂膀,从桌柜上拿起手机查看,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大少的消息,全然命令吩咐的语气,还是难能可贵的连续三条消息。
[找几个人,手痒。]
[快一点。]
举着手机,盯着屏幕消化半天内容后,迟显礼眨眨眼,晕晕乎乎的大脑清醒不少。
只有少数人知道,周瑾生的身体里锁着一只野兽。
迟显礼从小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周瑾生是唯一把他揍服的一个人。
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人装得越来越人模人样,就像幼兽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本能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进行模仿,于是周瑾生模仿着模仿着,就披上层伪装的皮,只偶尔才显露点凶性来。
没记错的话,周瑾生已经很久没亲自动手过了。
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艹!
回忆起什么画面,迟显礼抓抓脑袋,心里腾的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要是周瑾生不打算装了——
得了,其他人也别想好好蹦跶。
迟显礼是真怕周瑾生弄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活,他估计就真要向周老爷子负荆请罪去。
迟显礼总觉得和周瑾生说的那个叫什么遇的人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周瑾生的问题,免得周瑾生找上门,自己变成沙包,他可比不上周瑾生那一身实打实的腱子肉。
怀里的温香软玉打了个滚,非常丝滑地钻进迟显礼怀里。
迟显礼松开情人,坐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出高价让拳师叫几个又能打又能抗的人去蹲周瑾生。
叫完人,迟显礼手不得空,给周瑾生发语音消息:“人给你找过去了啊,注意查收~”
迟显礼抽着烟思考一会儿,又没什么同理心地随口补充道:“下手记得轻点,别把人给打废了,还能循环利用。”
*
沈遇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去地铁站。
他租的公寓离京扬距离不近不远,靠近商圈,烟火气充足,地铁两三站的距离,有时候沈遇会选择踱步回去,一路经过各种美食摊,刚好吃饱。
校门口停着一流水的豪车,因为没有晚自习,铃声一响,穿着西式黑白制服的学生们从不同的校门鱼贯而出。
所以在看到人流中熟悉的人影时,沈遇震惊地吃了口嘴里的鱼丸。
沈遇本来只是先看见校服,谁料越看越眼熟,夜色向晚,周瑾生穿着白衬长裤,在喧嚣的汽笛声与人流中穿过中央广场,往耸入云端的大厦后巷走去。
沈遇下午才见过周瑾生一身爆发力极强的流畅肌肉,现在骤然再看周瑾生穿校服,颇有一种看西装暴徒的既视感。
穿上校服外套估计更像,也更像八年后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沈遇收好夜宵,就见周瑾生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沈遇提着塑料袋大步跟过去,还没拐进巷道,就听到哐当哐当激烈的打斗声和撞击声,中间夹着接连不断的喘气声和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