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大事。”沈遇缓缓开口:“就是想起第一天开学的时候,下雨天,一辆和你这车一样,也是浑身涂黑的车从我身边开过,把我裤子上溅得全是水。”
裴寂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雨雾里的初遇。
当时裴寂惊鸿一瞥,只感到心脏一阵不规则的剧烈跳动,并没有关注到其他状况。
但那日大雨,再结合沈遇的话——
裴寂抿唇,面不改色地试探道:“……知道是谁的车吗?”
沈遇道:“你的。”
裴寂:“……”
到裴寂的住宅的时候,夜色微浓。
裴寂去酒窖里取酒。
沈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抬手用食指摸了摸脖颈处的腺体抑制贴。
抑制贴的功能是将信息素死死抑制住,但显然,在和匹配度为100%的匹配对象相处时,信息素便疯狂地想要逸散出来。
于是两种作用下,呈现出的副作用就是,腺体总在隐隐发烫。
如果他拥有alpha信息素,释放出来的话,不知道裴寂会不会恶心得呕吐?
沈遇收回不切实际的联想,环视四周,这应当是裴寂的私人住宅,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他偏头,视线朝外看去。
天色已暗,庭院的地灯亮起,室外泳池波光粼粼,湛蓝的池水清澈见底,荡漾着柔和的灯光。
住宅附近有着大面积的植被覆盖,抬头时,能远远看见鹿山冷峻的轮廓,在中央城,或者说在整个人类的族群范围内,自天灾之后,植物这种与自然相关的东西,都是稀缺资源。
沈遇收回目光,打开全息灯。
全息投影里的金色游鱼发着光,顺着泼向地面的海浪游过来,金色的尾巴抚过沈遇的指尖。
沈遇索性靠在门框上,低垂着眼睑,百无聊赖地伸出长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戳指尖的小金鱼。
裴寂拿着红酒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遇进屋的时候就脱掉了外套,只单穿一件黑色薄毛衣,斜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更显得他身材绝佳,两条腿又长又直。
平直的锁骨撑起宽松的毛衣领口,露出来的肩颈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裴寂的视线从他露出来的锁骨,移动到正对着悬浮小金鱼戳来戳去的长指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白皙而细腻的皮肤覆在手骨上,骨肉匀称,随着他戳小金鱼的动作,手背上浅色的筋也跟着扯动。
裴寂的喉结没忍住轻轻滑动一下,他发现自己不仅想舔沈遇的手指,还想用这双手做点其他更疯狂更下流的事。
裴寂感觉有些发热,手指缓缓解开两颗衬衫纽扣,把镇着红酒的冰桶放在桌子上,手掌放在冰冷的桶身上,才勉强缓解了燥热。
裴寂闭了闭眼,他压下脑子里情绪,睁开眼睛勾勾唇道:“特意挑了私藏多年的好酒,来给你陪酒谢罪。”
红酒镇在冰桶里,随着晃动,冰块在水里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缓缓流淌着寂静与暧昧的房间里响起。
沈遇靠在门上,微微挑眉:“不是你想喝?”
裴寂开了瓶塞,他坐在黑色沙发上,修长的手指从冰桶里取出红酒瓶,微微倾身靠近桌面,腰背绷出结实流畅的线条,缓缓将红酒倒入高脚杯中。
房间里唯有悬浮灯光游移着,并不亮的光,反而加重了暧昧撩人的气氛。
听到沈遇的反问,裴寂笑着抬眸,视线隔着昏暗的光线,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准确来说,沈遇,是我只想和你喝。”
“来尝尝?”
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也跟着飘出酒香。
沈遇走到沙发旁边,微微倾身,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玻璃杯身,将附着在上面的那层薄薄冷雾拭去不少。
流水般的黑色桌面上,托酒杯的白皙手指与微微晃动的红色液体组合在一起,带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裴寂舌尖顶了顶牙齿。
沈遇托起酒杯,缓缓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轻轻入喉,酒体醇厚,余味悠长。
沈遇尝不出什么好坏来,只觉得有些微醺,唇瓣也被酒液染出湿漉漉的水色,更深的颜色压在那条狭窄的唇缝间。
裴寂盯着他的唇,笑着问他:“怎么样?”
沙发下陷,沈遇坐到裴寂侧面的沙发上,很直白地回答:“感觉就像是睡在了满是葡萄的地窖里。”
裴寂没忍住笑道:“这意思是困了吗?”
沈遇把脑袋枕在沙发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全是裴寂的气息,这不断地告诉沈遇,这是属于裴寂的私人领域。
被独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包裹着,这让沈遇感觉自己就像是掉入了一个名叫“裴寂”的捕兽夹中。
裴寂能将他带回自己的私人住宅,说明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沈遇不无感慨地想,明明是裴寂这个人,快要掉入他的沼泽与陷阱中。
沈遇又喝一口酒,嗓音也像是笼着一团轻寒的酒雾,低低地问道:“困了有床睡没?”
裴寂勾唇,煞有介事地摇头:“很抱歉,没有多余的床。”
这句话被裴寂说出来,可信度为零,沈遇手指晃动着酒杯,尾音微微上扬:“嗯,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裴寂轻抿一口红酒,充满侵-略性的眸光落在沈遇身上,嗓音沙哑:“如果我现在告白成功的话。”
沈遇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有些疑惑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向我告白吗?”
裴寂胸腔微震,点点头:“嗯,告白。”
下午在学校的时候,两人的谈话被弗洛拉打断,沈遇以为裴寂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没想到会再次被提起。
但其实无论裴寂说什么,沈遇都会答应,至于所说的睡觉,也是纯睡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裴寂正式地提出这件事后,沈遇还是感到略微的不自在。
沈遇从小到大,由于畸形的腺体器官,别说被人告白,连被人主动搭话的机会都很少,或许是即将面临一种全新的体验,沈遇的心跳不由有些加快。
相反,裴寂就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得沈遇那股较量与不爽的劲儿又上来了。
游离的灯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的身上。
沈遇抿抿唇,一双冷玉般的眸子沉默而安静地看着裴寂。
说出要告白之后,裴寂的内心远远没有沈遇所想的那么镇定自若,尤其是他刚要开口,就对上沈遇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蔓延,让人心生迷醉。
裴寂的情绪随着胸腔的起伏而起伏,最后他没忍住仰起头,抬起手臂用手背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喉咙发干:“宝贝儿,你别这样看我。”
沈遇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裴寂发干的喉结上下滑动,耳朵里全是躁动的心音,他磨了磨牙齿,直白道:“你一这样看着我,我就想狠狠地亲你。”
沈遇:“……”
那我走?
沉默在空间里蔓延开来,悬浮灯游移着,微弱而昏暗的光晕里,酒液如流动的琥珀般在杯中摇曳,丝丝缕缕的红酒香气弥漫在鼻息之间,融入呼吸里,醇厚而诱人。
良久后,裴寂垂下手臂,睁开眼睛定定地去看头顶的天花板。
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
“说实话,沈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想和你玩玩。”
“我当时对你很心动,我判断不了这心动的来源,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的吸引,或许是因为alpha的征服欲作祟,毕竟你不理人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有挫败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裴寂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千万次,无数次,当他被人群簇拥着站在高楼之上,朝脚下遥远的城市看去时,他面上笑着和人交谈,心里却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没意思。
有人过来和他攀谈,裴寂唇角牵起温和而有礼的弧度,笑着和人碰杯,富有热度与笑意的眼底,却一片冷寂。
没意思。
没意思。
……
直到某一天,在一道道宛如电子数据流般下落的雨幕中,在流淌着湿润水汽的车辆洪流里,在被雨雾笼罩的钢铁城市中,裴寂如千千万万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往窗外看去——
然后,他捕捉到一道朦胧的侧影。
沈遇。
脑子里那些频密而重复着吵闹的声音突然间如汹涌的潮水般尽数往后退去,他的世界仿佛静止,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一道声音在裴寂沉寂已久的脑海里响起。
有意思。
于是裴寂那些静止的时间,那些生命里起伏的潮汐,以更加汹涌澎湃的力量,再一次汹涌起来。
真是神奇。
真是疯了。
裴寂舔舔唇:“……但我后来发现,都不是,沈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开心到不像我自己,而且——”
裴寂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看向沈遇。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暗色调中,沈遇对上那双眼睛,太纯粹,太真挚又太复杂,以至于沈遇竟下意识想避开那道视线。
沈遇不动声色克制着自己的反应,两瓣被红酒沾湿的唇微微抿起,问他:“而且?”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温和的笑容里带着笃定:“而且,我知道,你也很开心。”
沈遇心下忽地一怔,他如同被戳破隐秘的心事一样,托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这就是真相。
沈遇死死咬着牙齿,感到一阵无法疏解的难堪与羞恼。
即使他深深地厌恶着裴寂,即使各种阴暗的想法像是树根一样在他的心底纠缠着生长,即使他嫉妒着裴寂出众的天赋,美满的家庭,如同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热烈的一切——
但他依旧不可避免地,被这个他所深深厌恶的人所吸引。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交锋中,沈遇那些内心的阴暗被照得无所遁形,可正如靠近裴寂就靠近了痛苦一样——
靠近裴寂,他也获得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