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手臂搭在金属质扶杆上,触感很冷,像是金属里冻了一块冰块。
沈遇敛眸,冷郁的眸光透过透明质的蓝色玻璃看向笼在阳光下的钢铁花园,想起那令人头痛的心理测试卷子,没忍住抿抿唇:“早知道不全选A了。”
裴寂双手抱臂靠在舱侧,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扫过沈遇落在蓝色玻璃上的身影,没忍住勾唇:“当时为什么全选A?”
“两个原因。”
裴寂挑眉,尾音哼起,示意他继续:“嗯?”
沈遇收回目光,看他,开口:“不猜猜?”
裴寂视线盯着他:“猜对有奖励吗?”
电梯舱下坠到地面,两人从舱室里出来,影子交叠地落在中庭流水般的地面上,也变得波光粼粼。
沈遇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间还真没想好要什么,开口道:“现在还没想好。”
裴寂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怎么突然给我奖励?”
沈遇思考片刻,眸光冷冷地看向裴寂,直白道:“可能因为某人刚刚吃醋了。”
裴寂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感觉心脏急促地跳个不停。
救命。
怎么能这么甜。
沈遇被他这么直白地看着,藏在黑发下的耳朵也难得有些热,他不自在地垂垂眼眸,冷声催促他:“快猜。”
第一个原因简直就是送分题,裴寂笑道:“因为不想做试卷?”
沈遇点点头,问道:“第二个呢?”
因为我在外面等你。
裴寂对上沈遇的视线,忽然觉得这些显得有些矫情,有些说不出口,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问道:“真要说吗?”
沈遇看着他进退有难的样子,恶趣味地勾勾唇,眼神无声地催促他,想要反复确认他的爱意。
裴寂沉默,这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反而有些难以启齿,就像暧昧被点破时,总有些微妙的尴尬,他双手无奈地一摊,直白道:“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沈遇看着他。
裴寂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热气,他两瓣锋利的薄唇微抿,片刻后才缓缓道:“……因为我在等你。”
说出来之后反而好多了。
裴寂勾勾唇,重新回到那副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错觉。
他问沈遇:“答对了吗?”
沈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正在漏风的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裴寂总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真是……让人难以抗拒,又心情愉悦,感觉整个心脏都像是汲满水的花苞,有种充盈感。
沈遇点头,最后终于图穷匕见:“既然反正你都会等我,所以你等会能帮我做心理测试卷吗?”
……他真的很不想做。
讨厌一切试卷,光是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让他头痛欲裂。
裴寂闻言,简直哭笑不得。
“恐怕不能。”
沈遇冷淡的眸光扫向他,感到些微的诧异:“嗯?”
“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帮你取消了。”
沈遇一怔,他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现在离开的方向,根本不是心理辅导室的方向。
百节常青,生态树从两侧往视野尽头蔓延,零重力花园浮在视野中心,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苍绿色的藤蔓垂在空中。
轻微的花香传来,有花瓣被风吹散,轻飘飘落到地面,被他们踩落。
沈遇抿唇,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这是说随便取消就能随便取消的吗?”
第一军校的教育系统复杂而严谨,随着近些年各种遗传问题,环境和社会问题频增,各种心理病也十分猖獗,校方一向重视学员的心理健康问题,不然也不会举行各种心理辅导活动。
把手伸到教育系统,这完全就是在动用特权。
沈遇这样想着,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裴寂听到他的话,手指松松领结,从喉间呼出一口热气,素来深沉锐利的眉眼里压着笑意,缓缓开口:“你又不是真有心理问题。”
沈遇垂眸。
不好意思,他还真有。
不过不用再面对那群密密麻麻的文字,沈遇的心情瞬间大好。
不过他少展露情绪,这点细微的喜悦就像是细小的尘埃物质融于空气般,浮动在脸颊上,也只是眸光转动的一息。
不过裴寂注意到了。
两人出了校门,裴寂勾了勾唇,动作得体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沈遇先上车,然后自己绕过车头,弯腰坐进驾驶座。
黑色跑车底盘很低,车身线条低调而流畅,车头线条优雅地微微下压,车尾携着内敛深邃的光泽,微微翘起,又流露出一种不羁与轻狂来,很有裴寂的个人风格。
引擎声响起。
裴寂一条手臂靠在车窗上,手掌缓缓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呈现出放松又闲适的姿态,像一头休憩的黑色猎豹一样。
裴寂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感慨道:“我以前很少做这种事情。”
沈遇懒洋洋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支着两条长腿抵在前方,又过一会儿,他侧过脸去,修长的手指轻扯围巾和衬衫领口,对着车窗查看脖颈上的痕迹。
颜色淡上不少,没有清晨那么触目惊心,戴着围巾太闷,他索性摘掉围巾,随手放在一旁。
听到裴寂的声音,沈遇动作一顿,挑眉,淡声问道:“取消测试吗?”
“嗯。”
裴寂应道,勾勾唇角:“但我现在发现,偶尔动用一下特权,这种感觉好像也挺不错。”
低调的跑车停在一家幽静的阁楼外,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推门而入,柔和的灯光四落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檀香,青绿的檀枝烧在洁白的贝壳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侍者将他们引入二楼,周身绿植环绕,抬头便能透过窗户看见悬在中央城上方的空港,精密的光轨如血管一样,从空港漫向四方。
超现实的融合,让沈遇感到一种时间错乱感。
负责接应的侍者轻轻垂眸,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沈遇身上滑过,他面上平静,其实心里早有飓风狂起。
他在小楼工作多年,从未出过禁门,还是第一次见裴家的掌事人带人过来。
这栋小楼隐于静谧的角落,没有名字,更不对外挂牌,但却能待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内环里,自然不如表面般简单。
任何人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就受到中立派系的绝对庇护,政-治逃难人,失权者,流徙人……都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只要有足够的权与钱,你就能踏入这扇门,绝对安全,绝对隐蔽。
多少权贵的底牌,都在此处。
侍者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笑容得体,又带着微不可见的对裴寂的讨好,伸手将两份菜单放在两人面前。
“请问两位需要点些什么?”
沈遇扫上一眼,菜单上琳琅满目,各个星系的特色菜都有,但沈遇喝营养液喝惯了,冷淡眸光往菜单上一晃,没什么食欲,最后随手点了推荐的招牌菜。
裴寂没什么意见,只是视线扫过酒品一栏时,没忍住顿了一下。
菜单右上角,紫色的藤花垂落。
藤花酒。
裴寂的心脏突然没来由地抽疼一下,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手指压住侍者即将撤回去的菜单。
侍者动作一顿,立马收回手,低眉顺眼道:“先生还有要点的吗?”
沈遇也抬眸看向他,窗外被半边乌云遮挡的阳光如清寒的雾气一般落在他身上,漆黑的扇形睫丛下,一双眼眸寂静,冷淡,而沉郁,感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裴寂回过神来,他收回手,淡声道:“两杯藤花酒。”
“好。”
菜上得很快,沈遇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冷掉的胃会不适应,但厨师的手艺很好,不知不觉便多吃了一些。
裴寂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那股心脏剧烈的抽疼感像是错觉一般,在视线重新落回沈遇身上后,竟很快消失。
裴寂感觉自己应该去做一次健康检查,心脏在遇到沈遇后,总是不受控,这样迟早会出事。
裴寂看着沈遇,笑着问他:“如何?”
沈遇嗓音依旧很冷:“还行。”
依照沈遇的性格,能得到一句还行,那就是很好的意思,裴寂缓缓一笑:“这里清净,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这里。”
裴寂说着,手指扣住领结,轻微地扯动一下,他从座位上坐起,又朝沈遇道:“我找老板有事,你在这等一会儿,还是和我一起去?”
沈遇抬眸,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裴寂后面加一句“一起去”是什么意思,他又不认识这里的老板。
不过想不通,那也没细想的必要。
沈遇摇头:“我在这等你。”
“好。”
裴寂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忽然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沈遇抬眸一看,发现刚才被半遮的太阳已经被完全遮去,乌云汇聚,很快凝出珠线般的连绵雨来。
雨势很快变大,雨打在廊外青青的蕉叶上,水花如沸。
沈遇起身,懒洋洋靠在廊道上,看着窗外的雨景,当雨不带给人疼痛与灾难的时候,只是这样看着,意境其实很美。
雨声里,沈遇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看舅舅,他现在挺好咯,也只有这儿能保住他……”
沈遇挑眉。
那声音一顿,声音的主人绕过绿植,视野变得开阔,很快注意到廊道边靠着的沈遇,瞬间眼前一亮,她挂断终端,叫道:“沈遇?”
沈遇看过去,omega长发红唇,身高腿长,正是弗洛拉。
弗洛拉眼里划过一丝惊喜,迎面走上来,视线在他身上扫,难得见沈遇穿一身浅色,身形修长,令人眼红心跳的体魄与肌肉藏进斯文而温柔的白衬中,连那冷郁的气质都被消减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