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以为彻底消失的噩梦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折磨起维多尼恩的神经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脚下的雪堆在寒风里蠕动过来。
维多尼恩穿着防风的黑色猎装,身形被衬得更加挺拔,他低垂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杉树干上休息。
但一闭上眼,就又开始难受。
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很快唤回维多尼恩的愈来愈下沉的思绪,他摇了摇脑袋,睫毛煽动,晃掉头顶的落雪,起身往雪坡上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倾覆下来,形成一道困倦而冷郁的阴影,与眼底的青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维多尼恩停下脚步。
荒芜的白色旷野如一张画布从脚下蔓延,寒冷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维多尼恩有些失神地低下头。
下方的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棵黑色的枯树伶仃地指向苍茫的天空。
世界的喧嚣此时都与此地远离了,随之而来的,是那身体里深沉的郁气,如漫山遍野的堆雪一样沉沉压在维多尼恩的胸腔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雪。
而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一般对他张开手臂,袒露温暖的胸脯,对他发出邀请。
明明是茫然的雪色,维多尼恩却好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下意识想要追寻,往前走去——
“维多——”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巨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维多尼恩的骨头,却也把他从下坠的边缘猛然攥回。
直到后背撞进结实的怀抱里,维多尼恩才回过神来。
阿尔德里克斯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似嶙峋的山脉般紧绷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阵惊慌与后怕:“你在干什么,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眼前那片迷茫的雪白似雾气一样散开。
背后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滚烫而厚重的气息,失控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动,把他从虚无之中拉回现实。
维多尼恩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来奇怪,在一开始触碰到阿尔德里克斯的时候,他明明冷得像一块冻了百世的沉冰,如今却如汹涌勃发的热火山,传来让人眩晕的热温。
维多尼恩站直身形,踩掉脚下的浮雪,手上用力,挣了挣手腕,但没挣开。
只要阿尔德里克斯想,就没人能挣开他的束缚。
维多尼恩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等脱离雪坡的边缘后,他朝阿尔德里克斯耸耸肩,有商有量地笑道:“德里克斯,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双唇紧抿,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一双复杂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维多尼恩。
空气里弥漫着伤人的沉默。
维多尼恩闪避般的咬了咬下唇,片刻后,他凑近阿尔德里克斯,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温热而暧昧的呼吸在寒冷的天地里交融在一起。
阿尔德里克斯的唇动了动。
维多尼恩微微垂眸,把一个温柔而安抚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嘴角,叹息一般开口:“德里克斯,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阿尔德里克斯的下颚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双眸冰冷地眯起,视线越过维多尼恩挺拔的直鼻,到那惯于巧言令色的双唇间。
良久之后,他讥笑一声,手上力道一寸寸收紧,重复一遍维多尼恩的话:“维多尼恩,你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维多尼恩,倘若你为我感到难过,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发问:“格雷文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这里会发生雪崩,那你为什么频繁地来到这里?你刚刚,又是想做什么?”
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维多尼恩在他接连的逼问下沉默了瞬间,片刻后,他才动了动唇角:“德里克斯,不要总是问我这么难以让人回答的问题——”
一边说着,维多尼恩手臂再次发力,想要甩开阿尔德里克斯的钳制。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力道的拉扯瞬间让两人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在湿滑的雪坡上纠缠成一团,沿着坡面往下急速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凛冽的山风从身边刮过去,在即将撞向一块裸露岩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维多尼恩拉扯了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结实的躯体靠过来,双臂和膝盖护住维多尼恩的头颈和要害,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中。
剧烈的翻滚中,雪石子跟着滚下,急促的呼吸与体温紧紧交织在一起。
一声剧烈的闷响,持续翻滚一段距离后,他们终于在坡底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堆里停下来。
雪簌簌落到他们身上,寒风呼啸而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他撑起身躯,低下头,忽地对上维多尼恩平静的双眸。
他愣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他一言不发,去观察维多尼恩面上表情的变化。
维多尼恩开口,关心道:“受伤了吗?”
两秒后,阿尔德里克斯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整个结实宽阔的身躯都因为怒意而发抖,质问的话语瞬间从艰涩的喉腔里蹦出:“维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维多尼恩沉默了,用那双笼着水雾般的双眸把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望着,似要把他吞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那强烈的情绪忽然就高高悬止住了。
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在凛冽的寒风中,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毛玻璃在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么寸寸断裂了,此刻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面对着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视。
阿尔德里克斯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
曾几何时,在那宏伟的圣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赞美诗与飞扬的白鸽中,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的长眠中被唤醒时——
信徒们纷纷上前,虔诚地俯下-身,狂热地亲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祂睁开双眸,也曾如此,无悲无喜地看向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尔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抓不到这个人的瞬间,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痛苦与恐惧。
他咬着牙,整个人溃不成军,困兽一样执拗地抓住维多尼恩的手。
“……你疯了,维多尼恩,你疯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中了维多尼恩,维多尼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着阿尔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尔德里克斯的衣领,忽然轻笑出了声。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让你感到难过,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却仍然想要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眼睑下垂,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着点点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过往的时间中,当无数人类凝视着这双眼睛时,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恶,但无论处境如何变化,时空如何流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着遥远的苍穹,于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便从混沌与未知里诞生了。
但维多尼恩毫不畏惧。
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茫茫的雪色,荒凉的雪色,维多尼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纯洁的白色中。
阿尔德里克斯撑在他的身上,整个脊背肌肉死死绷成一条不堪的弧线。
维多尼恩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尔德里克斯闭上眼。
维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恶魔残酷而瑰丽的低语,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尔德里克斯才恍然发现,即使维多尼恩满口谎言,即使这个人连心都不愿意同他交换,他却早已被劈开肋骨,而那明目张胆的火焰便顺着伤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剧痛中,他轰然到地,坠入这无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