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我只是觉得。”沈遇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他。”
007显然一怔。
片刻后,007反应过来,跳上沈遇的脑袋,双手抱臂哼哼道:“难道宿主以为本系统会阻止你回去吗?”
沈遇挑眉:“嗯?”
007继续哼哼道:“从我们认识开始,宿主总是有很多冒险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统是没有同意过的?”
沈遇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笑:“嗯。”
系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断愈合的时空缝隙,开口道:“我会在那里帮宿主看着时空缝隙,随时等着你回来。”
“好。”沈遇的眸光里浮出笑意,弯了弯唇:“谢谢你,007。”
007从沈遇的脑袋上跳下来,再一次飘到空中转了一圈,语气别扭地嘀咕:“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当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的那扇门慢慢走去。
“等我回来。”
无数流动的光子蝴蝶穿过他修长而挺拔的身体,直至与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007的视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过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
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站在城墙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你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儿子被那场西征的战争带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带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尔德里克斯与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动,颤抖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亮了——”
这一声如一滴水入油锅,瞬间在整片大陆蔓延开来。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这漫长的永夜总算是结束了——
即使那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怀疑未曾消退半分,还似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但这难得的微薄天光,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些痛苦。
这片大陆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云层溃散,天光破晓。
浓雾消散,它正在走出雾中,从漫长噩梦里缓缓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雷戈小镇来了两名男士。
他们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紧挨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对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楼,登上塔楼,能将整个弗雷戈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镇子上来了新来者,这本来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自那日天光破晓后,世俗结构开始经历从未有过的大变动,各种人员不断往来,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小镇都时不时迎来新面孔。
但那两人的相貌实在是英俊,个子挺拔,衣着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区的庄园里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青年,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看起来气质温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浓雾般的眼睛看人时,温柔潋滟地能滴出水来。
每当有镇上的姑娘无意间和他对上眼的时候,都心跳如麻,坚定地认为这人准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条瘸腿的老狗也是这样的眼神后,这样的念头便瞬间被打消了。
这人总不能对一条狗一见钟情吧?
另外那位一头金色鬃毛的男人显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强烈,肩膀宽阔,是具有压迫感的体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发色,与玻璃金般的双眸,又很好地中和了这过于迫人的气势。
不过即使这样,比起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看起来还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两人逐渐与这里的住民熟络后,镇子上的女孩们还是更愿意和维多尼恩打招呼,更别说维多尼恩事事有回应,更加重了他们的热情。
穿着宽摆裙的女孩提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牛脂灯,穿过暮色沉沉的街区,把手里新采的一堆芜菁草递给维多尼恩:“维多,这是我们家新发的,切碎了可以拌进燕麦糊里,给你。”
芜菁叶还沾着夜雾的湿气,散着清新的气味。
维多尼恩笑着接过,开口道:“谢谢,艾格尼丝,我昨天刚从老司铎那儿换回几卷他誊抄的书籍,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取阅。”
艾格尼丝苹果般圆圆的脸蛋上飘起红晕,笑着点头:“好,维多,我记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又连忙补充道:“埃里克阁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眸微眯,低声道:“不劳阁下担心。”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又飘了起来。
艾格尼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向维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维多,我要回家给妈妈打下手了,下次见。”
维多尼恩温声提醒道:“下次见,灯要拿稳一些,别摔了。”
傍晚的炊烟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进铅灰色的天空,艾格尼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群成群结队的鹅群大摇大摆地飞奔着穿过街道,溅起泥水来。
阿尔德里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维多尼恩刚要说话,阿尔德里克斯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就落了下来:“维多宝宝,小心一些,可别把裤脚弄脏了。”
维多尼恩:“……”
自从阿尔德里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会这么叫自己后,有意无意地就会跟着这样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间,还总是刻意在“宝宝”两个字上加重声调。
这次稍微不一样一点儿,除“宝宝”外,还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维多尼恩勾唇:“德里克斯,嫉妒可不是一个好骑士该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丝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偏头,唇移到维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沉而暧昧:“但我是一个坏骑士,维多宝宝,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灼热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维多尼恩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嘴唇便擦过耳廓,变成一个意外的吻。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尔德里克斯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两下,盯着维多尼恩修长的脖颈,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笑:“所以德里克斯,你现在是想对我做坏事吗?”
两人一路回到住所,门还来不及关上,阿尔德里克斯就从背后抱住维多尼恩,去吻他的后脖颈,滚烫的手掌从后腰穿进亚麻衬衣里,顺着窄瘦的腰身朝着胸膛抚摸过去。
维多尼恩把手里的芜菁草放到一边,身体被迫朝着前面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喘一声:“德里克斯,先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