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彩中,有着少见的繁华夜象。
西郊上方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空。
“叮——”
清脆的一声。
机械医生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拿出备好的药剂,注射进沈遇的小腿:“等这针肌肉复原剂的药效过去,您就可以下床了,药效很快,您不必担心。”
沈遇点点头,等着药效慢慢过去,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躯体里。
过了几分钟,沈遇感觉差不多了,手臂撑着身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他深呼吸一口气,背部不断渗出薄汗。
沈遇的视线牢牢地锁定自己躺在床沿的右腿,屏住呼吸,调动全部神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
小腿擦过冰冷的手术台边沿,朝着地面滑了下去。
沈遇眨了眨眼。
他的脚底,传来了……触感。
而且,这一点都不难,只是有些疼,但这点疼微不足道,沈遇被巨大的狂喜所击中,小心翼翼地移动另一条腿踩到地面上。
成功了。
时隔一年,他的两条腿再一次结结实实地——
踩到了这片温柔的土地之上。
沈遇咬牙,忽然眼前一阵发酸。
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连这点幸福都无法承受,那么以后的好日子可怎么办?
沈遇连忙摇摇头,手术台简陋,设计得并不高,他为了舒服一些,把两条腿往前支出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机械医生,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举手提出要求:“医生,能来一针止痛剂吗?价格另付!”
机械医生转过脑袋来,快速闪着红心的眼睛落在沈遇两条笔直的长腿上。
连护士都没有的诊所,当然也不会给病人提供相应的病号服,所以沈遇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白色布料早已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地紧贴在肌肉上,显露出胸膛和腰腹起伏的轮廓。
由于手术需要,沈遇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
两条笔直的长腿覆着流畅的肌肉,此刻正赤-裸地朝前支着,冷白的肤色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润的光泽感。
腿部没有任何多余的黑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色。
好漂亮的一具人类躯体。
那视线看得沈遇一阵头皮发麻,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么盯着人是干什么?
沈遇心里一阵嘀咕,正打算撤回提议时,就见机械医生转过身去,取出一支流着蓝色液体的药剂。
机械医生盯着他,无机质的机械音里流转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您是从事风俗业吗?”
“?”
沈遇接过药剂,动作熟练地扎入皮肤里,闻言动作一顿,长指差点捏断透明药管。
“嘎吱嘎吱”,精密的齿轮无声转动,这位曾经下过海的机械医生摸着下巴,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数据记忆。
但一无所获。
但它并不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再次发出疑问:“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您?是在其他地方工作吗?我在A-7区。”
“……”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拔出针管扔到一边,手掌捏成拳头,对着机械医生那不断冒红色爱心的眼睛就狠狠来了一拳。
这一拳头怎么说也带点新仇旧恨,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还想再来一拳。
007连忙扑上来,一把抱住沈遇的捏紧的拳头:“宿主,忍住!”
沈遇咬牙切齿:“忍不了。”
007:“打坏了没钱赔啊——”
沈遇动作瞬间一顿,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揍人了,他手一松,在脑海里对007道:“主要这医生嘴笨了一点,没别的意思,我就不跟它计较了。”
007:“……”
沈遇强调道:“绝不是赔不起!”
007:“……”
机械医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片刻后,见沈遇表情缓和了,才磨磨蹭蹭拿着一叠文件滑过来,放在简陋的导诊台上。
“这是剩下的手续费,还有这个出院手续,您填好后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离开了。”
沈遇揉揉手腕,视线一扫,从柜子里取出清洁喷雾,然后对着全身上下一顿猛喷,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起身拿起旁边的黑色长裤,弯腰利索地套上。
青年人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手背上性感的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裤腰处用白色抽绳系了个蝴蝶结。
系好松松垮垮的裤绳,沈遇走到导诊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液态笔开始填写出院手续。
整个诊所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还有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标准的联邦官方播报腔调,但按日期来看,显然不是实时播报。
这声音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沈遇也是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过。
“……这次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同时也是联邦大学的……”
联邦大学?
听到关键词,沈遇手指一顿,他抬头扫去一眼。
电视机里,年轻的男人身体慵懒地舒展,长腿交叠,坐在人群的中央。
议事厅外,晨色尚未完全消退,朦胧的晨光落进来。
男人眉眼冷淡而深邃,穿联邦大学标准制服三件套,似一座冷淡又静默的寂寂山川,气势内敛,让人完全忽视了他尚轻的年纪。
似乎是被相熟的人叫了一声,年轻人眼眸微微眯起,终于舍得抬眸,朝镜头看来一眼。
周斐。
随着他的出现,两个烫金的字体在屏幕下方浮现。
这位联邦年轻一辈毋庸置疑的领头羊,家世显赫,血液里便流淌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与资-本。
没有人会不知道周斐,当然,也包括沈遇。
但正如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一样,属于不同两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周斐并不认识他。
甚至,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沈遇这号人物。
谁能知道,他和周斐其实曾经在学校的同一个网球社待过。
那个网球社是沈遇当时陪室友去参加的,他加入社团后,很少参与活动,偶尔有空会陪室友过去。
一学期合计下来,总共就去一两次。
记得有一次去的时候,室友接过沈遇带来的水,坐在休息廊的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满脸疑惑地对着沈遇犯嘀咕,说周斐这人居然会有闲工夫参加网球社,而不是去参加什么兄弟会。
而且出勤率竟然比他这个老社员都还高,实在是卷得令人发指啊。
连带着沈遇都被社长催促着不得不多来几次。
看起来,这人确实很爱打网球了。
第160章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遇手指翻飞,无意识地持续转动着手里的液态笔,盯着电视机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沈遇收回目光。
现在这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看着剩余的手术费被机械医生那双大手无情地划走,沈遇心里一阵肉疼。
站在西郊公交站前,低头看着终端上仅剩的余额,沈遇险些两眼一闭:“007,早知道不打那针止痛剂了。”
007:“宿主刚才那豪情万丈花重金买下止痛剂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沈遇现在恨不得穿越时空,摇醒刚才斥巨资买下止痛剂的“笨蛋沈遇”。
但显然不行,于是他试图转移责任:“007,你为什么刚才不提醒我?”
007:“……”
神识的交流只在瞬间,叮当一声,清晨的首发电车在生锈的轨道上摇摇晃晃,拐过弯,朝着西郊公交站驶来。
晨光还未破晓,天色只微微亮起。
沈遇再一次肉疼地买下单程票,并感慨道:“幸好你不用买票。”
007:“……”
在搭乘电车回市区的路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沈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魏崇。
手指划动,沈遇接通电话:“喂?”
“沈遇,手术怎么样?”手机麦克风里传来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魏崇就是沈遇那位网球社的室友。
两人关系不错,魏崇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他休学真正原因的人,在沈遇休学后,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些类似线上理论课老师的兼职。
这一年,沈遇从上九区彻底消失,身兼数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勉勉强强攒够手术费后,在前往诊所的前一天晚上,沈遇和魏崇打去电话,告诉他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拜托他帮忙照顾生病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