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面试的时候,沈遇长身玉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垂着漆黑的睫毛,神色认真,漂亮的长指在奶泡壶上轻轻滑动,动作熟练地在咖啡液上画出一朵完美的香草。
老板凝眸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咖啡上的拉花,当即就拍板录用了他,并把他安排在前台工作。
下午的时候,咖啡店并没有收到罢工的原因,客流量不减反增,工作很是忙碌,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遇收回目光,公交和地铁都停运了,接替沈遇的同事来得有些晚,到店后,脸颊像是发烧一般烧着红色,对着沈遇连连低头道歉。
“没关系。”
沈遇笑着摇头,换下工作服,很快步行穿过这片街道,按照惯例来到东十字街,去小狗扭扭花店买花。
湿云从天际的边缘线蔓延。
不出意外,下雨了。
沈遇支着长腿,站在花店玻璃门外,一条手臂随性地弯曲,插在黑色西裤的裤兜里,白衬衫袖口被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皮肤显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色泽。
一条手臂弯在身前,手心里圈着刚买的白色茉莉。
湿湿润润的雨水从空气里分离出来,淅淅沥沥地从眼前滴落,把马路湿成一片流淌的河。
又是铁路罢工,又是雨水天,马路上人群拥挤,疯狂奔跑着。
沈遇看着眼前在雨幕里川流不息的模糊人群,有些漫不经心地感慨,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不会再有莫名的疼痛从下至上,从里到外地弥散了。
小狗扭扭花店的店员收拾完手里的花枝,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
她抬头看看外面糟糕的雨水天气,从篓子里拿起多余的雨伞,就要出门送去。
抬头再看去时,蓝色的玻璃窗外,一把漆黑的大伞从视野的侧面移动过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沈遇身侧。
她脚步一顿。
就在沈遇打算回店里借伞时,鼻息间忽然传来香草的味道。
雨伞倾斜,水珠咕噜咕噜,顺着漆黑的伞面滴落到坑洼的地面。
靠近过来的男人有着温暖的体温,那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可以驱散周身涌动的寒意。
接着,灼热的呼吸绕过冷白如玉的耳廓。
“花很漂亮。”
一句低声的夸赞。
“没带伞吗?”
声音低沉,清冷。
是周斐的声音。
沈遇一怔,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与命运感又忽然从虚空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
周斐冷眸稍垂,视线先是落在沈遇柔软的黑发间,又落在根根分明笼着水雾的黑色长睫处。
唇间的呼吸轻盈着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薄薄的白气。
沈遇下意识压了压睫毛,侧过脸来,神色诧异地看向来人。
周斐移开视线,视线看向朦胧着雨雾的街道,握住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问沈遇:“罢工日确实比平日里麻烦些,如果你愿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