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眼观玉文盐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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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拍卖会行进的节奏很平稳,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会场里举杯加价。
浮华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交谈的笑脸如同珠玉一般浮现,并不真实,纸醉金迷得如同一场被加工过的梦境。
因为是公益性质,拍品并不贵重,成交价基本不过五十万,整个晚会不像其他拍卖会一样剑拔弩张,众人推杯换盏,氛围其乐融融。
两个小时后,轮到压轴。
“这一件拍品大有来头,没错,就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Zerg》的胶片母带,不需要反复解码,据导演本人所说,母片里还有未经播出的精彩彩蛋,底片可保存百年——”
“起拍价,十万——”
拍卖师一顿天花乱坠的介绍,瞬间带动起整个会场的氛围,会场里不少人举牌,没一会儿就抬到了六十万。
拍卖师举着小锤喊道:“六十万一次——”
贺谦中途就回来了,不仅要到了怀石的联系方式,而且两人初步洽谈了一些电影问题,看来拉怀石入伙指日可待。
不过毕竟是合拍,圈内各种纠纷问题屡见不鲜,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贺谦这人名不经传的,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怀石导演本人还有些犹豫。
所以贺谦打算出出血,拍下胶片以示诚意,而且虽然现在看是出血,到时候怀石的资金涌进来,完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于是贺谦咬牙举牌:“六十五万——”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加价声,声音低沉磁性,如管弦乐的震动:
“七十万。”
沈遇循声抬眸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玻璃面。
夜色煌煌,玻璃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零星几点落在黑面上的灯色,像是烧在墨汁里的火光。
看起来是一面单向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皱眉,收回目光。
七十万,还在承受范围内,贺谦再次咬牙:“七十五万——”
“九十万。”
怎么加这么快?八十去哪儿了?
贺谦来不及细想,立马举牌跟上:“一百万——”
沈遇:“……”
贺谦自己喊出来一百万的时候都是虎躯一震,震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里立马卧槽一声,心里默念楼上的大哥快加价快加价,你要就要吧,小爷我不跟你抢了,也不是非有必要拍这东西,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让怀石看出他的诚意。
然而楼上的客人像是失去兴趣一样,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举起小锤:“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拍卖师笑着落锤:“Zerg胶片底片,恭喜这位客人,一百万,成交。”
和怀石还没谈成功,就先痛失一百万,直到拍卖会谢幕仪式结束,被主办方邀请着上去拍了一波照再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爱心纪念手环,贺谦都觉得脚底虚浮,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贺谦欲哭无泪:“小沈总,借你肩膀一用,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沈遇一手毫不留情拍开他的脑袋:“滚一边去。”
这种怀疑世界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沈遇发动引擎,撞上前车车屁股,然后被从前车下来的黑衣人握着枪对准脑袋的瞬间时——
贺谦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黑洞洞的枪口往脑门一指,贺谦身体瞬间绷紧,老老实实不敢动弹。
同时,透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十几辆豪车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住,虽然没人下来,但看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估计是保镖团。
虽然不知道被撞的人是谁,但这架势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贺谦:“……”
按理说被这么多车保驾护航,撞什么车也不至于撞到大佬的车,但就是好巧不巧,两辆车停在一块,就是一踩油门撞到正主了。
贺谦越想越觉得倒霉,不是,而且按理说也该指坐驾驶位的人啊,指他一个副驾驶干嘛啊?
贺谦欲哭无泪,头皮发麻。
窗外大哥枪口又是往他脑门一怼。
贺谦双手立马高举过头顶,后背冷汗直流,讨好道:“大哥小心点,你手里这东西要是擦枪走火可了不得,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求饶示清白,一边慌忙用眼神催促沈遇学他举起手来。
黑衣冷面男也跟着看向沈遇。
他目光一顿,持枪的手很稳,手腕处爬出一条蜈蚣般扭曲蜿蜒的长疤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
沈遇总觉得这黑衣大叔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在大叔暗含警告的视线中立马双手朝上一举,绸黑的长睫低低垂在眼睛上,脸色显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沈遇求生意志强烈,立马乖乖解释:“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发烧了,意识不清,实在是意外。”
不一会,前车下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西装干练。
宋时走到沈遇这边,礼貌地轻敲两下窗户,沈遇皱眉观察一眼黑衣持枪男,见人没反应,才试探地放下一只手摇下玻璃窗。
窗外的男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先生,您好,我们老板邀请您过去一下。”
泥人尚有三分血气,沈遇再扫一眼渗人的枪口,一股怒气不由涌上来,他强压着情绪,语气不佳:“就算是商量赔偿事宜,有你们这样请人的吗?”
一场追尾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_帮寻仇。
似乎是没想到沈遇还挺硬气,宋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着语气开口:“抱歉,我们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
沈遇一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警惕:“有多特殊?这样动刀动枪,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是我跟着你去,谁知道你们车里有什么等着我——”
007:【虽然是宿主自己掐准时机撞上去的——】
沈遇:【但幸好我是一个没有美好品德的人。】
007:【宿主,我真的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沈遇:【好巧,我也是。】
不过沈遇向来信奉的一点就是富贵险中求,比起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等待,他更愿意在刀口上舔血,向死而生。
在贺谦目瞪口呆加“我估计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眼神中,面对沈遇的一番顶撞,宋时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说起来,老板与先生您还是旧识,叙上一叙也无妨。”
沈遇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就在两方焦灼下,黑衣人的电话声响起,他接通电话,对面吩咐了什么,黑衣人皱着眉,利落地收枪。
枪口移开,贺谦深呼吸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沈遇至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黑衣大叔为什么眼熟了,不就是老李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对于沈遇而言,只过去十来日,自然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周瑾生还把人留在身边。
宋时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走吧。”
沈遇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着老李的面对贺谦叮嘱道:“要是我两个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说完,沈遇开门下车,无尽的灯火与夜色中,一排排压迫感惊人的黑车蜿蜒着停在四周,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血口大开,随时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后,彻底将其绞杀至死。
沈遇脚步一顿。
宋时立马回头,关心道:“先生,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跟在宋时身后。
夜色冷,夜风更冷。
沈遇还发着低烧,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垂着眼皮,还有闲心在这不对劲的氛围中顺便抽空看两眼两车相撞的地方。
他撞上去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过就算再控制,那凹陷的痕迹也非常触目惊心。
沈遇移开目光,跟在宋时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很宽敞。
男人轻阖双目,气定神闲,穿黑衬西裤,矫健修长的身姿如猎豹般舒展开来坐在靠窗座椅处。
周瑾生枕着后脑勺,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只点不抽,滚烫的火星吞噬着棕色烟纸,催生着温冷诱人的混合可可烤烟香,燎燎青烟徐徐上升。
昏暗不明的灯光落在周瑾生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愈发沉静深邃。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
沈遇脸色一僵。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虽然算不上仇人,可八年前,他确实有愧于周瑾生,也确实是在周瑾生生死未卜之际不辞而别。
沈遇属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周瑾生,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趁着周瑾生还没发现是他立马夺门而出。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默默放到车门按钮上,沈遇往下一按按钮,车门没有如预期般被打开。
看着紧闭的车门,沈遇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好家伙,车门被锁了。
沈遇立马抬眸看向宋时,宋时立马移开目光。
“……”
沈遇不信邪,又按了两下。
“呵。”
沈遇回头——
沈遇手指一顿。
他再一次撞进这一双眼眸里。
就如同多年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比年少更久,比时间更长。
在沈遇第一次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时,觥筹交错的灯光下,男人被簇拥着站在台阶中央,朝下俯瞰芸芸众生的一眼,如同看脚下的尘埃。
不一样的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以前的沈遇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眼眸,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眸里装载着的可怖生灵。
它们来自深渊,来自绝地,择人而噬。
年少时那带着点天真与不羁的孤傲散了个一干二净,悉数褪去,全化作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深深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