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匣出来后,雌虫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花上多久时间来调整几乎扭曲的病态心理。
毫无疑问的一点,他部分内心的秩序被击垮了。
无数种暴烈的情绪疯狂地拉扯他,在光线涌进黑匣的那一刻,无数折磨他的黑暗与死寂,无数大山一样压着他的恐惧与绝望,像潮水高涨到高处,然后骤然褪去。
他说不清是光亮一点,还是雄虫的银发更亮一点。
那一瞬间,在对上那双冰蓝色眼瞳的瞬间。
路德维希胸腔剧烈地一颤,他感到心脏一空,像是停止跳动。
接着,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与爱的愉悦。
即使他不断试着把自我调整回以前的状态,这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依旧未曾消退,对雄虫的渴望与杀意如同两股缠绕相生的藤蔓树,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时而渴望占据上风,时而杀意与憎恶占据上风。
这些恐怖的情绪纠缠着,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一旦他濒临崩溃,野兽就会扑出来,将他吞噬,沦为雄虫的玩物。
在路德维希还在军部任职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证过太多雌虫的堕落与沉沦,部分人甚至为了接近雄虫,愿意抛弃虫格,堕落成雌奴,只为追求那瞬间的快乐。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比起秩序被打破的瞬间,重建自我的过程更为残酷,更为冰冷,更为严峻。
路德维希时刻提醒着自己警惕,警惕,警惕,不然依照雄虫的手段,也许,他真的会沦为雄虫脚边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经过这几天对沈遇与二号的观察,路德维希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保姆机器人在失去作用后,一般不会有人将其改造为管家机器人,不谈高昂的改造费,只说替代性,帝国各大机器人公司年年都会推出更智能、更方便的新型机器人。
陪伴?
路德维希心中嗤笑一声,在他看来,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
吃完饭,沈遇照例帮路德维希进行精神疏导,虽然治疗手段残忍,但雌虫看起来显然已经接受良好,不过他今天行程比较紧,治疗进行到一半便提前中止。
雌虫的伤已经好上大半,那些由精神力受创而无法复原的伤口甚至不再开始流血,或许,那张解剖室的床可以提前派上用场。
回到楼上,镀金的等身镜框上刻着朵朵金色玫瑰,工艺精湛,还镶嵌着宝石,珍珠与珐琅,光彩夺目。
沈遇换好参加宫廷聚会的礼装,站在等身镜前,皱着眉不耐地整理好袖口,往楼下走。
路德维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复着胸腔起伏,客厅的灯光打落,落在他面无表情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分明,下颚线条隐在黑暗中,更显棱角分明。
雌虫听到动静,抬起头。
银发雄虫穿一件精心定制的繁复礼装,浅蓝色风琴褶喇叭袖,袖口处被一根颜色稍深的蓝色绑带收紧,蓝色大蝴蝶结从袖间垂落,下身是一件浅米色蓬蓬裙裤,白色蕾丝腿环把冷白色的大腿肌肉勒出一丝肉感。
雄虫精于追求繁复华丽的时装与各种配饰,这是帝国雄虫最标准不过的穿衣风格。
梦幻,繁复,柔软。
如若不是雄虫人偶一般没有丝毫柔软情绪的冰蓝色双瞳,和高于雄虫平均水准的身高。
路德维希会以为这是哪家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小雄子。
雄虫的胸口处别着一朵小巧的玫瑰胸针,和唇色一起,构成全身唯二的两点红色,那胸针上的红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目,远远看去,像是一滴滴落在衬衫的鸽血。
玫瑰与荣耀加身,繁花永存,这是帝国大贵族萨德罗家族的族徽,萨德罗家族诞生的雄虫数量远远高于帝国平均雄虫出生率。
除数量外,萨德罗家族雄虫的天赋与等级也远远高于其他家族,甚至能和皇室一争高下,极高的雄虫繁衍率,离不开萨德罗家族独特的通婚机制。
与法恩家族不同,萨德罗是极为典型的以雄为尊的大家族,向政治、医疗、教育等领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高质量雄虫,萨德罗几乎不与外界通婚,以基因相系,维持着血脉的高度稳定。
当然,不与外界通婚这一制度也有诸多弊端,比起其他有婚姻巩固的大贵族,萨德罗家族身为帝国八家之一,就略显势单力薄了,在帝国权力斗争体系中,一直面临着诸多困境。
尤其是十年前,在帝国颇负盛名的雄虫生物学家,萨德罗家前任雄主,西多莱之死事件后。
由于一直没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来接替西多莱的位置,萨德罗家族面临的困境再一次加重。
路德维希没想到,眼前这只雄虫居然是萨德罗家族的雄虫。
萨德罗家族的雄虫终身收到家族庇护,为什么这一只雄虫会搬离本家?
沈遇踩下最后一层阶梯,弗雷德十分钟前便给他发送消息,雌虫已经抵达青雀之丘,接驳的悬浮车现在正停在庄园外,到达法瑟皇宫后,再乘坐单独的马车前往参加聚会。
路德维希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是,去干嘛?”
沈遇一边蹙着眉不耐地扯扯胸前的蝴蝶结,一边往外走,闻言目光扫向沙发上的雌虫:“约会,这都看不出来?”
说完后他一顿,反应过来般挑挑眉。
银发雄虫冷淡的视线从上往下,慢慢落到路德维希身上,嗓音清冷:“我没有和病人玩的爱好。”
路德维希:“……”
说完沈遇转身离开,推门出去了。
在雄虫离开后,路德维希才从沙发上起身,雌虫大步走到窗台边,手指掀开窗帘,视线穿过绿意深深的庭院,落到庄园门口。
庄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悬浮车,身穿蓝色礼装的灰发雌虫双手抱臂,雌虫面色冰冷,脸上没有表情,他像一座肃穆的静山,安静地等在庄园外。
真是熟悉的一张脸。
路德维希微微挑眉。
这不就是他那位迂腐至极的帝国愚忠者,他的昔日旧部弗雷德吗?如若不是那浅灰色义眼,他都无法把眼前这位礼装加身的雌虫与记忆中的人联想在一起。
他那旧部古板严肃,就算是在各种重大场合,也不曾脱下他那仿佛焊在身上般的军装,现在这打扮倒是少见。
在这种场合,这一身是穿给谁看的自然不言而喻,想到这一点,路德维希顿时面色一沉。
视野中,向来冰山一样不苟言笑的雌虫像是看到什么,嘴角忽地浮出一丝淡淡笑意,像是寂寂的冰雪在瞬间消融。
路德维希眼珠滚动,缓缓转移视线,凝在那道从庭院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视野中,银发雄虫从绿意中脱身,不急不慢地到达庄园门口。
从路德维希的视角看去,只看得见雄虫的背影,银色长发半扎,后脑勺处绑着一个蓝色蝴蝶结,浅蓝色的发带随着长发垂落,被风微微吹起。
雄虫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偏头,但目光并未看向这边,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两人一前一后,先后登上悬浮车,悬浮车很快出发,两侧的藤蔓树一路延展,黑色车身消失在视野尽头。
路德维希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欲一闪而过。
*
一月一次的宫廷聚会很无聊,但身为萨德罗家族的雄虫代表之一,维多尼恩不得不前往赴宴。
至于他为什么带上弗雷德?
一方面,维多尼恩是在向路易斯安表明不再涉足本家的决心,他并不憎恨他所谓的雌父路易斯安,但当年在实验体事件中,西莱多与帝国产生巨大的矛盾与分歧,在帝国的施压下,确实是萨德罗放弃了这位指引他们一路前行的掌舵者。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法瑟皇室的宫廷聚会明确规定,必须双人结伴入场。
但今天显然有其他的笑料,使得这场聚会变得不再无聊。
德米安买下一只雌奴终身使用权的事情在帝国贵族圈里闹得沸沸扬扬,各家的贵族雄虫们围在一起,正皱着眉讨论这件事。
听谣言说,德米安甚至会带那位雌奴来参加这场聚会。
每一次的宫廷聚会主题不一,这一次因为聚会时间临近帝国成立四百年,主题风格就往这方向擦个边,整体走复古风,轻柔的古典音乐,被技艺精湛的宫廷乐师演奏而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果香和酒香。
弗雷德坐在银发雄虫对面,沈遇刚与相熟的其他雄虫完成社交,现在正懒洋洋坐在沙发上。
弗雷德一抬头,就是雄虫让人心慌的美貌,一低头,便是被蕾丝勒出肉感的白色大腿。
身经百战的冰山少将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眼神定在雄虫戴着白手套端着酒杯的手指上。
沈遇显然心不在焉,没有说话的打算。
两人虽然结伴前来,却并不显得比其他虫亲密多少。
弗雷德略显拘谨地开口:“我没想到您会邀请我来参与这场聚会。”
沈遇想起什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出另一个问题:“少将阁下,您觉得斯莱会带着那只低贱的雌奴来参加这场聚会吗?”
斯莱,德米安的姓氏。
似乎没料到沈遇会突然询问这个问题,弗雷德有些诧异,这种事情并不体面,但德米安是他的好友,可他现在又是沈遇的舞伴,在这种公众场合,无论回答什么,都会得罪两位雄虫阁下。
弗雷德心中叹息一声,浅灰色义眼低垂,斟酌着用词:“斯莱阁下的选择向来让人摸不准。”
沈遇的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人群突地一静。
沈遇似有所感,偏头看去。
德米安带着赛恩卡入场,雄虫有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卷发,五官精致,瞳色很浅,那双眼睛看人时温柔如雾,被帝国大批的雌虫追捧者盛赞为“世界上最柔软动人的湖泊”。
当然,这种称号仅限于雌虫圈。
在雄虫圈,雌虫有多爱德米安,雄虫就有多恶心德米安。
这种恶心并非竞争之意——
衣着繁复的金发雄虫坐到沈遇旁边,长及臀部的金色发丝如流水一样倾斜,因为落座时靠近的距离,有几缕落到沈遇的大腿上。
沈遇撩撩眼皮,认出这是安德烈家的雄虫。
金发雄虫皱眉骂道:“真是恶心的亲雌派,我以前就在怀疑他真的是一只雄虫吗?哪只雄虫从小到大不是被雌虫一路意淫骚扰着成虫的,他也没有特别的政治倾向,见鬼,为什么会这么离谱?”
沈遇垂眸,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安德烈怒气降下去不少,把脑袋埋进银发雄虫的肩膀处,看金丝与银丝交缠,绕着冷色的脖颈,他蹭蹭脑袋,委屈地哼哼:“萨德罗,我真的要恶心坏了,他现在甚至还带着一只雌奴来参加聚会,那些惩罚对这些饥渴的雌虫而言,难道不是奖励吗?”
也不算是奖励,毕竟雌奴大多数是卖给外族,像沈遇和德米安这样会光顾雌虫交易所的雄虫少之又少,沈遇揉揉他的脑袋,淡声道:“别气了。”
弗雷德抿唇,帝国性别矛盾其实非常割裂,他位至少将,眼界越宽,虽然是雌虫,却也理解部分雄虫的困境,雄虫虽有特权,但特权却并非真正的权力,能真正进入帝国权力体系中的雄虫,并没有几位,但也很有可能是和雄虫本身基数就少的原因有关。
性别不同,立场不同,自然很难真正地感同身受,至少在弗雷德的视角中,雌虫遭到的压榨,远远对不上他们的付出。
他抿抿唇,此刻听见安德烈毫不遮掩的话,便十分尴尬。
幸好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音乐声一变,就到舞曲环节,安德烈被随行的雌虫牵着滑向舞池,弗雷德也牵着沈遇进去,沈遇扶着雌虫的肩膀,很快跳完一支舞。
宫廷聚会上,并不能和同一只虫跳一支舞,到交换舞伴的环节,沈遇目光往四周一扫,看见角落里独自一人的赛恩卡。
雌虫穿着剪裁得体的礼装,眉眼里,一丝锐利,一丝沉郁。
昔日风光无限的天才少校,再一次登上帝国名流汇聚的大舞台,却是以雌奴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昔日旧友不加掩饰的打量,已经雄虫鄙夷的目光。
不知道此刻赛恩卡作何感想?
有时候沈遇都感到疑惑,他不由产生怀疑,或许德米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亲雌,只是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折辱人技巧?
这样子,还不如进他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