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谷生愣住,没有做声,但忽然便攥紧了身旁云眠的胳膊,小小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云眠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也感觉到此时屋内气氛的不同寻常,不由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盯着身旁的小孩。
“愿意吗?”翠娘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江谷生终于开口,那眼圈却迅速泛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云眠发现他要哭,连忙道:“你什么不知道呀?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
江谷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云眠,哽咽着:“云眠哥哥,我该去做皇帝吗?你替我拿主意吧,你让我去,我就去。”
“可皇帝不是耀哥儿吗?哦,对了,耀哥儿说他不是,他不要做皇帝。”云眠有些困惑地问,“谷生弟弟,你想做皇帝呀?”
“我不知道。”江谷生重复着,目光落在翠娘那双皲裂出道道口子的手上,更多的泪珠夺眶而出,“可能,可能还是想的吧。”
云眠看他哭得伤心,自己的鼻子也跟着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江谷生,学着秦拓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谷生弟弟别哭,你想做,那就去做呀。你别怕,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会救你,帮你打他。”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烨沉默地坐于帐中。一众将领立于下首,个个都面显焦灼。
“殿下,不能拖了,此时起了东向风,守城者逆风,箭矢和投石都难及远,而我军刚好顺风,攻势倍增。”一名将领道。
“是啊殿下,咱们总不能就耗在这儿吧。”
余军师也道:“我知殿下难决断,但拖延换不来转圜,这事拖下去的最终结果也是一战。”
“请殿下速决!”
“请殿下速决!”
赵烨抬起头,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传令下去,攻城!”
听见对面营地里吹响了号角,允安城墙上立即行动起来,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墙,成捆的箭矢也被迅速搬至各个垛口。
眼见城外大军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推进,城墙之上,浸了火油的箭矢也纷纷点燃,朝着前方瞄准。
靖安侯一身铠甲站在垛口处,身姿英挺,花白须发飘飞。他正要抬手下令,却听见一声洪亮的报讯声。
“报!!!”一名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侯爷……”
“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