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小衫,幸而帐内铺满毛皮,倒也不冷,一边躲一边喊:“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秦拓冲前几步,突然撞上旁边小桌,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低哼。
云眠看笑声顿时停住,惊慌地往回走。
“娘子,你脚脚撞痛了吗?我来给你吹吹——啊!!!”
秦拓一把攥住他手腕,大笑着将人捞进怀里。云眠先是吓得大叫,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笑,撒娇道:“你这个坏娘子。”
秦拓坐在地上,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拿过一旁的棉袄,仔细替他穿好,嘴里道:“我们等会儿就要离开了,赶紧吃饭,吃了好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啊?”云眠扬起脸问。
“回灵界。”秦拓道。
他低头给云眠穿鞋,突然发现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安静,抬头一看,见小孩脸上已挂满了泪痕,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
秦拓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接着立即将刚给他穿上的鞋脱掉,“鞋夹脚了?”
“不夹。”云眠摇摇头。
秦拓停下动作,小孩慢慢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我们,我们去灵界了,可是,可是爹爹和娘,没有在炎煌山等我了……”
秦拓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伸手将他抱紧:“我们去灵界寻十五姨,她若见了你,定会很欢喜。还有你那些侄侄孙孙,我们也能遇见。”
哄了一阵后,云眠的泪水终于停下,又靠在秦拓怀里问:“冬蓬和树孙孙也要去吗?”
“去的。”
“垫一下呢?”云眠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追问,“灯笼鱼呢?”
“他们不会去。”
“灯笼鱼不去,我们让垫一下去嘛。”云眠仰头道。
秦拓没有找到帕子,顺手拿起一件换洗衣物去擦他脸:“殿下他有事,忙着,不能随我们一同去。”
“这样啊……”云眠又有些纠结,“可是我们去了灵界,怎么救耀哥儿呢?”
“垫一下和灯笼鱼会去救他的。”秦拓道。
“那我要给垫一下说,免得他忘记了。”
“好的。”
赵烨听闻秦拓说他们要离开后,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灵界发生的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挽留,在吩咐人给他们备齐路上所需物品后,将他们送到了岔路口。
风雪渐歇,赵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眠,与秦拓并肩而行。身一辆马车缓缓跟着,车厢里坐着冬蓬和莘成荫。
“殿下,就到这儿了。”秦拓停下脚步。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赵烨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灵界如何情况,但你们务必要谨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助。”他看着秦拓,神情郑重,“虽说我欠你的,可即便不欠,我也会帮你。”
秦拓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多谢。”
赵烨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秦拓立刻会意,低声解释道:“周大哥不会同去。”
“他去不去与我何干?”赵烨垂下头,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不会去,他是魔。”
赵烨说完,便将怀里的云眠递了出去。云眠戴着一顶用毛皮做的风帽,包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头。
赵烨伸出手指,在那鼻头上轻轻一刮,再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几星雪花。
云眠认真地道:“垫一下,你要帮我救出耀哥儿哦。”
“好的。”赵烨郑重点头。
“你还要管住灯笼鱼,”云眠不放心地补充,“别让他跑来灵界找我玩哦,你说我不喜欢和他玩。”
“好的。”赵烨笑了起来。
云眠穿着厚实,费劲地抬起两条胳膊,拱了拱手:“垫一下,保重。”
“保重。”
秦拓原本还想同周骁告别,但既然没瞧见他,便抱着云眠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漫天,道路上只行驶着他们这一辆马车。气温太低,秦拓便没有赶车,而是由莘成荫伸出两根树枝,一根卷住马缰,另一根权作马鞭。
马车里虽然暖和,但依旧气温不高,云眠便磨蹭到冬蓬身旁,非要抱住她,将两只小手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秦拓撩开车窗的厚帘,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看那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冷光。
“你见过霜语关隘吗?”他问道。
“未曾亲见,但听家主讲过,应该就在这方向。”莘成荫操控着马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喜悦,“关隘那头便是无上神宫,家主他们必定就留在了宫里。等见着他,他会派人去接卢城的族人。”
秦拓点点头:“关隘就直接设在路上的?寻常过路的人也能见着?”
“自然不能。若人人得见,那人界的生灵岂非都能随意闯入了?”
“那我们如何知道到了关隘?”秦拓微微蹙眉。
“只要是灵,靠近时自然便能看见。”莘成荫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魔也一样。”
“夜谶当时就是带着魔从这个关隘进入灵界的吗?”秦拓问。
“那不是,魔界也有直去往灵界的关隘。”莘成荫解释,“其实我们三界是彼此相通的。”
如此紧赶慢赶地行了一日,却仍未见到关隘。
入夜后,秦拓便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坳中恰有一处山洞,总算不必挤在逼仄的马车里过夜,莘成荫将带来的棉被铺在山洞干燥处,秦拓则绕到山背积雪尚浅的地方,拾来一些枯枝,在洞里点起了火。马匹也被牵到背风处,安静地歇下。
雪山的夜晚分外安静,山洞内几人都睡着了,能听见某处积雪轻轻垮落的声音,洞内火堆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砰砰,砰砰……
秦拓在沉睡中,被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拽入了意识的浅层。那声音来自远方,却很是清晰,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强行同调,跟上了那个缓慢而有力的节拍。
砰砰,砰砰……
秦拓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坐起身,趴在怀里的云眠滚落到铺盖上,咕哝了一声。
秦拓毫无所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站起,梦游般地走出了山洞。
云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以往这个时候,秦拓立即便会将他抱回去,但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那有力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回摸索,又抬起头,借着火堆光,看见身旁没了人。只有莘成荫在角落扎根,睡得枝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冬蓬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响亮地打着鼾。
云眠揉着眼睛爬起身,胡乱裹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鞋,匆匆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着头左右张望,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拐入雪山背后,消失不见。
云眠立即拔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秦拓拖着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行走。前方明明是一座雪山,轮廓却开始晃动,生出模糊的重影。那重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为一片幽邃的湖泊。
湖心静卧着一个巨大的心型黑石,正一下下缓慢搏动。
他朝着湖心走去,冰冷的湖水没过双腿,直至腰际,他却浑然不觉,只走到黑石前,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覆了上去。
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彷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奔腾咆哮着,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一片战场,四处倒着灵与魔的尸首,焦黑土地被粘稠的血液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残存的数百人退守到一处悬崖边缘,彼此对峙着。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舅舅秦原白,胸前衣襟染着鲜血,也看见了云飞翼,发髻散乱,嘴角溢血。他二人都站在一位老者身后,一起怒视着对面的人。
那老者手持拂尘,眉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但胸前有血痕,脸色灰败,显然已受重伤,应该便是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
而他们的对面,便是身着玄色战袍的夜阑,身后立着魔将周骁与夜谶,也都各自负了伤。
夜阑看上去并未受伤,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狼狈。但此时的他,周身萦绕着魔气,眉目锐利,尽是凛然之威,和秦拓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名面对秦娉时眉眼含笑的男子,已然判若两人。
“夜阑!”云飞翼一声厉喝,“人界屠城之事,你作何解释?”
夜阑神情漠然,回以一声冷笑:“我再说一遍,人界屠城与我无关。”
“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云飞翼怒道,“我们已亲自查验过那座城池,所有人被屠尽,冲天魔气至今未散。你如此逆天行事,屠戮人界生灵,滋生怨戾魔气,是想引得三界崩坏吗?”
“你们杀至我魔域,如今尸山血海,倒想起要讲道理了?迟了。”夜阑冷声道,“既然你们咬定是我,那便如了你们意,今日干脆将灵族也屠个干净。”
“狂妄!”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云飞翼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条五爪金龙,带着滔天怒焰直扑夜阑。几乎同时,伴随着清越雀鸣,秦原白化作火红朱雀,展翅掠去。玄武族家主和白虎族家主也分别冲向了对方魔将。
一只罗刹鸟自云中俯冲而下,周骁纵身跃上鸟背,持剑迎向了秦原白。另一只罗刹鸟载着夜谶飞出,截住了袭来的云飞翼。
高空中龙啸雀鸣不绝,地面上的魔族与灵族也已混战在一处,魔气与灵光剧烈冲撞。
金龙仰头,一枚圆珠出现在空中,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正是龙族至宝龙魂之核。秦原白周身涅槃之火升腾,化作浴火凤凰。玄武族家主跟着祭出玄冥之盾,白虎族家主也握住了天罡之刃。
夜阑神情不惊,只抬手向虚空中一握,一柄长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通体幽黑,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刀身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流动。与此同时,他双目骤然转为赤红,额头两侧,一对漆黑弯角猛然顶出。
“龙魂之核也好,涅槃之火也罢,灵界之物入我魔域,便受天地法则所制,又能发挥几成威能?”
夜阑一声大喝,挥刀往前一斩,一道暗紫光幕应声展开,将周骁、夜谶等魔将尽数笼罩。
金龙催动龙魂之核击向夜谶,宝珠撞上光幕,却如陷泥沼,澎湃龙气被光幕层层消解。朱雀扇动翅膀,焚天之火触及周骁时,亦如遇无形屏障,被挡住了火势。
那一直静立的胤真灵尊手腕一抖,拂尘银丝骤然暴涨,疾刺夜阑心口。
秦拓一直立在战场中央,四周灵魔厮杀,却皆如幻影般穿透他的身躯。
他心里明白,眼前种种不过是过往景象,而且是十余年前的那场灵魔大战。
但当他看见那老者攻向夜阑时,仍是心头一紧,脱口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他倏然怔住,发现自己竟在担心夜阑,为他出声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