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雪山。秦拓站在山脚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打算如同蓟叟那般,寻一处个好山好水的僻静之地,带着云眠先躲藏起来。
他背着云眠沿着土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见了一辆骡车。好心的车夫捎上他俩,送去了最近的镇子。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秦拓很快便找到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却迟疑着停在了门外。
“怎么不进去呀?快进去呀。”云眠趴在他肩上问。
“进不去了。”秦拓沉默了一瞬,对他道:“咱们那包袱没有带走。”
“呃?”
“那些金豆都在包袱里。”秦拓抬手捂住了胸膛,每个字都仿似是从牙缝里艰难磨出来的。
云眠回忆了下,软声安慰:“树孙孙会帮我们收好的,以后会还给我们的。”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秦拓依旧满脸痛苦。
云眠眨了眨眼,立即在身上窸窸窣窣地摸,随后拿起秦拓的一只手,将两颗刚摸出的金豆放在他的手心里。
“喏,我的私房钱,给你了。”云眠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咱们的金豆可没有都在那包袱里哟,我还带着私房钱哟。”
秦拓看着手心里,那两颗还带着云眠体温的金豆,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反过手,用力去揉云眠的脑袋:“这哪是什么小龙君?分明就是那显灵的菩萨,是咱家顶门立户的汉子,天字第一号的好爷们儿!”
第84章
即便有了金豆,订房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掌柜的一年到头经手的不过是些铜钱葛布,何曾见过这等成色的真金?柜上的钱根本找不开。
最后是伙计拿上一颗金豆,跑去镇上唯一那家钱铺,兑了一堆铜钱回来,哗啦倒在柜上。
订了房,收好余下的铜板,秦拓又拿出几个钱,请伙计帮他买一个背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秦拓抱着云眠回到客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醒醒,咱们要吃饭了,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今晚给你弄点好吃的。”秦拓轻轻捏着云眠的脸颊。
云眠眼也不睁,只恹恹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应答。
秦拓让店里厨子将最拿手的菜烧两道,伙计不多时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炒野兔,还有一碗甜酿豆腐。
“这葱烧兔肉,小娃最爱吃。”伙计放下菜,殷勤笑道。
秦拓让云眠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兔肉喂进他嘴里,他却只勉强吃了两块,便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怎么?觉得不好吃?”秦拓低头看他。
“好吃的。”云眠声音有些含糊。
“那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不饿,吃不下。”云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肚子:“这肚子都是空的,怎么会不饿呢?”说完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
“不吃。”云眠却躺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脑袋扭向一旁,连看都不愿看了。
秦拓借着灯光细看,发现云眠脸色比以往苍白不少。再回忆这两日,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精神。
这下连饭量也差了许多,他疑心云眠是生病了,便向伙计打听镇上郎中的住处。再将云眠用毛皮裹好,放进新买的背篓,背起他出了门。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秦拓停下脚步,给自己买了套棉袄。这镇上不好再让云眠直接捆着皮毛,又给他买了件毛皮斗篷,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这镇上有一家小医馆,里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天气严寒,不少小童都染了风寒,咳嗽声和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小脸上都挂着清鼻涕。
秦拓默默排在后面,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才抱着云眠在郎中面前的条凳上坐下。
郎中为云眠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对着秦拓道:“这娃娃并未感染风寒,体内亦无邪气阻滞之象,眼下只是有些元气内敛,深思倦怠,算不得病症,等天气暖些便好。”
听郎中这样说,秦拓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些,宽慰了不少。
他背着云眠走出医馆,云眠软软地趴在背篼边缘,脑袋枕着胳膊,小声问道:“娘子,这里有蜜泡子吗?”
秦拓反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小手:“这个镇子太小了,得大点的地方才有那些东西。”
“大一点的地方是哪里呀?”云眠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再往前走,就是河阴城。那是大城,里头一定有你想吃的蜜泡子。”
秦拓方才便已找人问过,从此地掉头往南,便是去往河阴城。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就此离开北地。这里离魔界和灵界的关隘都太近,干脆带着云眠去往南方,寻个温暖安稳的地方落脚。
这小镇并没什么可逛,天气也冷,秦拓便想带着云眠回客栈。可他刚走出几步,便瞥见长街尽头晃动着几抹刺眼的白色。
他这会儿对这色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几名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当即便转身,躲去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后面。
“娘子,是那些坏人。”云眠也瞧见了那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有些紧张地抱着秦拓脖颈。
“没事,别出声。”
“嗯。”
待那几名弟子从身旁走过,又过了一阵,秦拓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客栈是决计不能回了,这镇子也片刻不可多留。好在本就没什么行李,秦拓抬眼四顾,见不远处正有一支商队在收拾车马,似要启程。
他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商人匆匆谈妥,付了车资,又顺手在路边食摊买了几个热馒头放入背篼,随即抱起云眠,登上了商队末尾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味,但倒也松软。秦拓将云眠放在药草堆中,自己也蜷身躺下。
不一会儿,商队缓缓启动,载着他俩离开这里,朝着河阴城的方向而去。
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云眠抽动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难闻吗?”秦拓抬手替他调整毛皮帽子,让他被挡住的两只眼睛露出来。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