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向,狐狸背着小鲤四处纵跃,身形飘忽迅捷。他不时发出一排飞针,就有几只罗刹鸟栽落。
偶有罗刹鸟逼近,伏在他背上的小鲤会骤然弹起,肥壮的鱼身横甩。
啪!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罗刹鸟被砸得头颈歪斜,哀鸣着坠向下方。
小鲤则一个空翻,稳稳落回狐狸背上,瞬间又没入另一条窄巷里。
云眠奔至一处荒废的街心空地,脚步猛地刹住。他体内的龙魂之核,已经感觉到另一缕同源气息,正剧烈震颤着,如同被唤醒的心跳。
须弥魔界就在这里,就在这虚空之中!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却根本看不见半点魔隙的痕迹。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云眠焦急地在天上和四周找寻,可这番动静,已经被不远处的魔兵和罗刹鸟发现。他们立即朝他扑来,空中发出箭矢破空的锐响。
云眠抬手,两道银轮飞旋而出,将那些箭矢击落,可罗刹鸟已经压至近前,魔兵的呼喝与翅翼的拍击声浑成一团。
银轮不断带起一蓬蓬暗色血雨,却阻不住越来越多的魔兵。一片箭雨穿透银轮光幕,朝他倾泻而下。
轰!
当那片箭矢距他尺余距离时,被一面突然浮现的无形护盾尽数拦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魔气自他身侧轰然而出,冲向对面的魔兵,横扫过半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开,那一片刚刚扑近的罗刹鸟与魔兵,裹挟着漫天黑羽与血雾,纷纷惨嚎着坠落在地。
云眠喘息未定,慢慢转头,看见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秦拓黑袍翻飞,长发飘拂,手中握着那把黑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光。他额上生出了一对漆黑弯角,狰狞盘曲,那双眼睛已是一片赤红。
他并没有看云眠,在挥刀斩杀掉最先涌上来的那批魔兵后,旋即往上跃起,在半空挥动黑刀,用力劈下。
随着他的刀势,空间彷佛被生生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暗紫电光的裂缝,出现在了低空。裂缝起初不过一线,随即迅速扩张,成为了一道通往须弥魔界的魔隙。
“你快进去找人。”秦拓落至云眠身旁。
“那你呢?”云眠紧盯着他那双赤眸,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秦拓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抬高手中长刀,直指前方扑来的魔影,喝道:“这魔界都是我的,区区腐土捏成的秽物,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不待云眠反应,他已将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抛。
云眠身子一轻,被抛至半空,便也不再迟疑,在空中借力拧身,向着那道魔隙掠去。
第120章
那些原本在追逐冬蓬等人的魔兵,此刻也全数调转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数只罗刹鸟载着魔兵悬停于半空,阵后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秦拓,你好大的口气。”
魔兵们向两侧分开,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刹鸟振翅而出,鸟身上站着一名身穿暗青长衫的人,面容干瘦,眼窝凹陷,正是旬筘。
罗刹鸟降落在魔兵前方,旬筘从鸟背上下地。
秦拓眯起眼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旬筘,你不是在北境伺候寇氏兄妹吗?怎么,是寇太后近来换了喜好,改养猫狗逗趣儿,嫌你这老物件不够新鲜,用不着你蹲门槛,所以溜了回来,在这群土偶面前找点排面?”
秦拓上方的魔隙已经消失,旬筘看着那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听见秦拓的话,又收回视线,干瘦的面皮绷紧,怒道:“我不过是来金沙城办点小事,竟就撞见了你。秦拓,这些年你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的老鼠,今日又鬼鬼祟祟摸到此处,是想偷点什么?”
秦拓大笑两声,又沉下了脸,缓缓跨前两步:“你脚下踩的,是本尊的疆土。你身后带的,是本尊的魔兵。”
接着一声断喝:“尔等魔兵,见本尊在此,还不跪下?”
金沙城的魔兵多为真魔,并非傀儡。秦拓这一声极具威压,成片罗刹鸟肝胆俱颤,惊惶降落,站在鸟背上的魔兵也纷纷曲膝,接连俯下身体。
旬筘眼见不妙,连声怒喝,但魔兵和罗刹鸟分明更畏惧秦拓,战栗瑟缩着,无一敢动。一名傀儡魔兵试图催动坐骑冲锋,可他身下那只罗刹鸟双翅僵直,丝毫不敢动作。
“旬筘,你都命不动这些魔兵,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尊面前嚣张?”秦拓突然暴起,向前冲出,手中黑刀携着沉混魔气,劈向了旬筘。
旬筘大惊失色,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嘶声喝道:“启!”
脚下地面突然迸发出紫光,无数扭曲符文自浮现,瞬间在半空结成一道暗色屏障,抵住秦拓斩落的刀锋。
锵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尘土掀起丈余。
旬筘向后飘退,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接着又露出得意的笑:“秦拓,夜谶魔君早知你会来魔界,所以在各城设阵,特意为你备下了大礼。”
罗刹鸟和魔兵都惶然四顾,只见阵法笼罩的地面剧烈翻涌,数个高大的泥偶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黝黑,面上没有五官,浑身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因为无灵无窍,所以也全然不受秦拓威压的影响,只挥舞着胳膊朝他扑去。
秦拓挥刀斩出,磅礴魔气撞向扑来的泥偶。但那些泥偶被魔气冲击后,不但不垮散,躯壳上竟泛起了暗红纹路,仿佛吸饱了养分般,动作越发凶戾,扑杀之势更加迅猛。
秦拓在数只泥偶的围攻下,竟然被逼得需全力应对。他突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些泥偶莫非是以魔气为食,自己发出的魔气越多,他们便越强?
他目光扫过这些泥偶,忽地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接着敛起魔气,直接挥刀横劈。
旬筘知道他瞧出了端倪,笑道:“秦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来了。不错,你魔气越是强横,这阵法便越是欢喜,这些无窍傀儡也越发难缠。可你以为不用魔气便能对付它们?你能斩得了几具?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丧命之刻。”
“谁说的?”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硕大的身影扑来,如小山般轰然砸入站圈。
冬蓬甫一落地,便抬起毛茸茸的熊掌,将面前的一具泥偶扇飞出去,在半空就碎成了几块。
她另一只熊爪也没闲着,长鞭啪啪连抽,又是几只泥偶的脑袋应声碎裂。
莘成荫挥动树枝,五六具泥偶被扔上高空。白狐在那些泥偶头上飞腾纵跃,所过之处,泥偶头颅纷纷滚落。小鲤趴在他背上,不断弹起,用鱼身抽打那些泥偶,被击中的泥偶不是拦腰断裂,便是脑袋炸开,很是凶悍。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攻秦拓的泥偶阵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乱。
……
云眠踏入须弥魔界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还有铺天盖地的白。
眼前是一片冰雪世界,雪花纷飞,四处耸立着雪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魔气,但也有稍许灵气掺杂其中。远处有野兽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芜与凶险。
他往前走出,靴子陷入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
刚走出不过十数步,一头疯兽突然从身旁雪堆后冲出,獠牙森然,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飞出,切断了疯兽的脖颈,暗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他收回银轮,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却突然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同时地面下陷。
他猛地向前跃出,待到落在实地上后回头,看见那片雪地已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黝黑的深坑。
他走到坑旁,探头下望,看见坑底立着数根削尖的木桩。
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这须弥魔界里有人!是爹爹和娘!
云眠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正激动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立即向侧方滑开,一支尖锐木枪便擦着他的衣袖,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飞快转身,看见数道身影正从那些雪丘后闪出,都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子,手中握着简陋的木枪或骨矛,正朝着他冲来。
云眠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脱口大喊:“虾伯伯!”
那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虾伯伯。”云眠又喊了一声,激动道,“是我,云眠。”
对面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云眠。虾管家那双小眼里渐渐冒出亮光:“是少主人,这,这模样分明就是少主人……”接着一跺脚,喝道,“谢大,还不快去报讯!”
他身后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桌面大小的巨蟹,迈动八条腿,朝着左侧一座雪山迅速移动,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家主,夫人,少主人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那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冲出,腾跃而起,化作一条威严矫健的金龙,卷动漫天雪花,瞬间便已飞临众人上空。
金龙悬停,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龙目穿过纷扬雪幕,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爹爹……”
云眠仰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身影,喉头哽咽,喃喃出声。
他的身形迅速拉长、变幻,片片金鳞浮现,一条稍显纤细的金龙也腾空而起。
苍穹之下,雪域之上,一大一小两条金龙彼此相对。
那巨龙凝望着云眠,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那流光溢彩的鳞,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稍显圆润的龙角,再慢慢靠近,俯下龙首,和他额头相抵。
巨龙阖上眼,一颗泪珠从眼睑下沁出,穿过纷扬的雪花,坠落下去。
“眠儿……”
地面上也传来了声音。
云眠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雪地里,一名穿着兽皮衣的妇人正蹚雪朝这边奔来,踉跄地朝他伸出手。
云眠猛地俯冲向下,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伸手,及时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母亲。
云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逡巡。看着看着,泪水终于决堤:“眠儿,是我的眠儿,是我的眠儿……”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天上的金龙落地,化为云飞翼。他双眼也噙着泪,大步上前,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那些水族们也在擦拭眼泪。虾管家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被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蟹大扶住,才没滑坐在雪地里。
“好了,先回家,外面太冷。”云飞翼将眼睛在肩头上擦了擦。
他一手搂着依旧情绪激动的妻子,一手牵起云眠,就要返回他们居住的洞穴。他牵云眠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掌中的少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的稚童。
云眠却站着没动:“爹,别回去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嘴里说着,目光飘向左侧,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一名族人正朝这边走来,两手各牵着一个娃娃。两个娃娃都只得四五岁大,戴着皮帽,穿着毛皮衣,裹得粽子似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扭头看向云夫人,脆生生地问:“娘,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在哭呀?”
云飞翼看了眼云眠,笑起来:“眠儿,这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云霁,云霭。”他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温声道,“霁儿,霭儿,这是云眠,快叫大哥。”
“呀?是大哥呀?是爹爹和娘老是说起的那个眠儿吗?”
“对,就是爹娘牵挂的眠儿。他同你们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是你们的亲兄长。”云夫人哽咽着道。
两个小孩便齐声声唤道:“大哥。”
云眠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他努力想笑,可眼眶却不争气地再次发热泛红,只伸手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在他们的额头上,各自落下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