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立即趴在秦拓肩上,哭得更委屈,秦拓侧过脸,低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大仇得报,这点小痛又算什么?”
云眠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痛,便渐渐收住了哭声。
秦拓抱着他往前走,他安静地趴在秦拓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忽然抬起头,长久地,悄悄地看着秦拓。
秦拓察觉到他的注视,问道:“看我做什么?”
云眠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你别怕,你是我娘子,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丢下你的。要是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拓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前。
每过一阵,莘岳便会来看云眠,嘘长问短,又对秦拓赞许地道:“你年纪不大,待小叔父却如此细致体贴,性情可真是仁厚。”
“小孩嘛,需要兄长的呵护。”秦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雀族里有很多小雀儿,晚辈待他们就有些太纵容了。舅舅经常说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惯坏了。”
莘岳又转头,对那些动辄呵斥小树人的子侄道:“听听,都听听。”
行进途中,不时会遇见已焚烧殆尽的村落,众人皆沉默地绕道而行。陆续也遇到零散幸存者,有狐族也有鹿族,其中还有名翅膀残缺的蝶族少女,脸色苍白,不时去摸自己脊背处的翅翼断口。
这些灵族听说他们要去往人界,也纷纷加入同行。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秦拓便有些瞧不清。好在前后都是人,只要循着脚步声就行。
他正走着,背上的背篼开始小幅度摇晃,响起云眠细细的哼唱声。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秦拓知道他这是在犯困,便由着他去了。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细弱的哼唱声渐渐停下,背篼也没有再摇晃。不知是谁想了云飞翼,轻叹了口气:“云家老祖宗——”
“嘘!”秦拓骤然转头,目光有些冷。
那名木客族人反应过来,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也就闭上了嘴。
半夜时分,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玉门关隘。
玉门关隘作为两大关隘之一,修建在峭壁之间,是座中间悬空的堡垒。此时堡垒灯火明亮,上方有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那便是去往人界的界门。
玉门关隘以往由无上神宫镇守,城楼上总飘扬着一面银白旌旗。旗面当中一轮皓月银环,下方绣着数道星轨,分别象征着无上神宫和灵界各族。
此刻那面旗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红纹的魔幡。
天空上盘旋着十来只罗刹鸟,四周魔气浓重,悬空堡垒的城墙上布满焦黑灼痕,夹杂着大片暗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众人隐在关隘前的林子里,瞧见这情况,知道城楼上之前经历过一场大战,有人便开始畏惧退缩。
“都别怕。”莘岳指着前方高处,“你们看,城楼上的魔兵并不多,定是他们没想到会有灵去往人界,便撤走大军,只留下了这点人手。我们要闯过去不难,但要快,不能再拖延。现在都吃点东西,吃饱后便闯关。”
众人或坐或站地掏出干粮开吃。未满周岁的幼童依旧躺在箩筐里酣睡,其余稍通人事的小孩都被一一唤醒,再叮嘱一番,免得等会儿闯关时,迷迷瞪瞪坏了事。
秦拓扶着云眠腋下,将人从背篓里拎出来,再抱在怀里。
他捏着云眠的下巴左右摇晃,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反而睡得更香。
“醒醒,吃饭了。”秦拓拿着一块玉米饼,递到他嘴边,“我知道你饿了,快闻一下,好香。”
云眠闭着眼抽了抽鼻子,再缓缓张嘴,就着秦拓的手咬上了玉米饼。
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咬住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定住。
“别睡了,快吃饼。”秦拓催促。
云眠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咬下一块饼,但也不嚼,就包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又睡了过去。
秦拓抱着云眠环顾四周,见其他小树人也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便凑到云眠耳边道:“我们马上就要闯关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你此刻不是小龙,而是一条冬眠的小蛇,明白吗?听见了就点点头。”
云眠闭着眼一动不动,嘴里包着那块饼。
秦拓低喝:“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睡。”
云眠依旧闭着眼,却含混地嘟囔:“我是冬眠的小蛇,冬眠的小蛇都不会点头。”
“行行行,那你就这样。”秦拓将云眠重新放进背篼,又提醒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再冬眠。”
第15章
此时已是深夜,关隘附近一片平静,盘旋在天空上的罗刹鸟只剩下两只,其他都飞回了关隘歇息。
几缕青烟从林子里飘出,融入黑暗的天幕。片刻后,剩余的两只罗刹鸟便如同醉酒般,歪歪斜斜打着转儿,最终也支撑不住地掉头,飞进了关隘里。
“迷倒了吗?”
林子里,几棵幻月杉正缓缓渗出青色烟雾,树干上都浮现出五官。
“没有迷倒,它们飞回关隘了,不过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
“要是灵力充足,它们根本撑不住,早就栽了。”
秦拓站在莘岳身后,看着十来名树人悄悄钻出了林子。
那些树人潜行至峭壁底,转瞬间身形变幻,双手化作数条藤蔓,沿着陡峭的岩壁往上攀升。
秦拓从未将木客族这等小族放在眼里,此时不免暗暗心惊。这些树人平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既能施放迷烟惑敌,又可化身藤蔓攀岩走壁,实在是被他低估了。
待到满壁藤蔓都攀上山顶后,潜伏在林中的人立即开始行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秦拓背着云眠跟在队伍里,刚到达岩壁之下,脚还未站稳,便被一条树藤卷住了腰,疾速升向上空。
也就短短瞬息,他双足已踏上实地,腰上的树藤松开。
他正立于关隘右侧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左侧下方便是那悬空而建的关隘。
岩壁上树藤翻飞,不断将地面的人卷上来又放下。这块空地上很快便站满了人,大家都屏息凝神,便是交谈,也尽量小声。
待到所有人都上来后,几名狐族前去探路,被树枝卷起,朝着关隘上慢慢滑降。
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探头往下看。秦拓也走了过去,站在边上。云眠在他们升空时便已醒来,此时在背篓里动了动,跟着探出脑袋往下瞧。
下方城墙上便有一名魔兵,那几名狐族滑降到一半,便从山壁上猛扑下去,同时一根树枝也塞进了魔兵的嘴。
狐族利爪疾闪,那魔兵眼珠爆裂,脖子上喷出鲜血,却被堵得一声也发不出。
还没等他断气,又有树枝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卷上了山顶。
砰!
被卷上来的魔兵就跌落在距云眠几步远的地方。
他像个血葫芦似的,脖颈处的裂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一张青白的脸狰狞扭曲,那眼睛位置也只有两个血洞。
云眠瞧见他那可怖模样,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那魔兵的双脚又弹动了两下,这才彻底咽气。
云眠被吓得不轻。先前在路上时,秦拓便同他讲过人界是如何的有趣,他们也去玩上几日。他当时听得很是新鲜,可此刻看见这血糊糊的尸体,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离开这些可怕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知道这时不能大声,便凑到秦拓耳旁,用气声急急地道:“娘子,这里好吓人,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
“走哪儿去?”秦拓满心思都在下方关隘上,心不在焉地问。
云眠道:“我们还是去炎煌山找爹娘,就不去人界玩了。”
“等会儿再说,先看他们。”秦拓敷衍。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你们看那魔兵的尸体。”
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魔兵尸体,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云眠得不到秦拓的认真回应,声音就愈发惶急:“娘子,娘子,多多,我们走吧,走啊,走啊,我们快走啊……”
“别大惊小怪,秦拓之前就说过,他杀的魔兵也变成了泥人。”木客族人还在小声议论。
“多多,多多,我们走呀,快走呀……”
木客族人拿起泥人,翻来覆去地查看。秦拓盯着他手里的泥人,又去看下方关隘,只觉得云眠有些吵闹。
“多多,多多,走啊,好不好?好不好?……”
那催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云眠也在摇晃自己肩膀,他按捺不住地猛然侧头,压低声音厉喝:“吵什么?说了不能出声,再吵你就自己去炎煌山。”
云眠的声音顿时停下,只趴在秦拓肩上,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张着嘴。
关隘的灯火自下方映照而上,给少年的侧脸投下冷硬的光影。他眼中这几日的温和已经不见,只有沉沉厉色和不耐烦。
秦拓还想威吓两句,却见小孩突然就往背篼外爬。他稳住摇晃的背篼,压住怒气继续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云眠抿着嘴不发一言,继续往背篼外爬。秦拓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老家主在往这边瞧,忙侧身挡开视线,快步走至一旁,放下背篼,将云眠抱了出来。
云眠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力气竟还不小。
秦拓箍紧他,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也知道这小龙娇气得很,不是炎煌山那些皮实任吼的小雀儿,便努力压住心头窜起的燥气,也尽量让声音放得柔和些。
“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方才在路上不是同你说得好好的?我们只去人界玩几天,之后定要去炎煌山的。”
“我不好好的了,我自个儿去炎煌山。”云眠挣扎不脱,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但他也没有大声,只带着哭腔小声说着。
“你自个儿去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秦拓又看了眼家主方向,继续低声哄:“其实从人界也能去炎煌山的,我们一路往北,从那里的关隘回到灵界,就到了炎煌山。要是从灵界赶路,一路上全是魔和罗刹婆婆,从人界走反而快得多。你以为我去人界只是为了玩儿?不正是让我们快点赶到炎煌山?”
他声音再放软几分,循循道:“你再这样闹着,惊动了那些魔,你这些侄侄孙孙怎么办?魔要是听见动静来了,岂不害了大家?”
云眠终于停下了挣扎,躺在他怀里,两颗黑眼珠就泡在泪水里,湿漉漉地望着他。
秦拓心头突然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办法,他必须诓他,不能将云氏夫妇已然身亡的事告诉他。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哪怕木客族人偶尔提及云飞翼,他也会立即阻止,怕被云眠听见。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接着轻轻摇晃他,像他方才追问那般,只一连串问道,“夫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好凶。”云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颤颤的。
“是我错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不管你了,你再怎么怕,我也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