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