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