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一柄寒芒凛凛的长剑追袭而至,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瞬间已与他交手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自暗处掠出,与周遭魔兵厮杀作一团。
这突然的变故让秦拓愣住,他抬头,见那持剑和夜谶打在一起的人,是那名叫做周骁的魔。
而那些打成一团的也全是魔,都穿着黑衣,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秦拓无暇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只抓住机会猛然发力,腰身一拧,一拳砸向压制他的那名魔兵的面门。
秦拓力大,那魔兵被打得脑袋一颤,身体后仰。他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黑刀,冲向左方的同时将刀挥出。
黑刀横扫而出,那名掐着云眠脖子的魔兵似是极畏惧这兵器,竟松开云眠,连接倒退数步。
秦拓抢在云眠坠地前,将他给抱进怀里。莘成荫此时也挣脱束缚,并抢下了熊丫儿,二人各自抱着一个小崽,冲向了右边树林。
云眠躺在秦拓怀中,伸着脖子剧烈咳嗽。他晃动的视线看见空地上的箩筐,哑着嗓子急促地道:“金豆豆没拿,金豆豆!”
秦拓此刻哪还顾得上那些金豆,就算心疼,也只咬牙继续跑。莘成荫却树枝一伸,从那箩筐里将勾起装了金豆的包袱,收入自己的树冠。
云眠见状,终于放心。
正在混战的那群魔瞧见他们要逃,有人企图追上来,也有人横刀阻拦。
秦拓想着之前被周骁他们错认为殿下的事,此刻便将错就错,一边抱着云眠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周骁,还有我的那群属下,我是殿下,你们替我拦住他们。”
夜谶正在和周骁激战,听见这话,眸光骤冷,转身便要追去。但周骁又掠至他前方,迅速连刺数招,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周骁手下不停,嘴里却朗声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腌臜货色,属下自会替您料理。”
尽管有着周骁那群魔的拦阻,但夜谶带来的魔仍有不少伺机脱出,呼喝着追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变暗,秦拓瞧不清,怀里又抱着云眠,虽然有莘成荫用树枝带着,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低声道:“分开逃走,去外面后再想法汇合。”
“可是你瞧不见路。”
“我会帮他看路。”云眠插嘴。
“你现在不要出声。”秦拓又对莘成荫道,“前面就能跑出林子,没事。”
莘成荫想了想,答应下来,两人当即分向两侧奔行。
莘成荫要脱身不难,这林子里全是树,他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但考虑到秦拓视物不清,他还是继续向前跑,枝条故意扫过旁边的林木,制造出响动,吸引魔兵追向他那个方向。
秦拓在幽暗的林间发足飞奔,云眠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捏着他的左右胳膊,为他指引方向。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少了部分,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想不到夜谶为了赶尽杀绝,竟然从灵界追到了人界。倘若他不能将身后的魔甩掉,周骁那边也抵挡不住,他们便会落进夜谶手里。
夜谶屡次想要冲入树林,却始终被周骁缠住。
夜谶一剑刺出,怒道:“周玄枢,我攻伐灵界,既是为了魔界,也是为了替叔父复仇,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周骁抬剑格挡,冷声道:“夜武衡,你攻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少主,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已经快将灵界拿下了,现在只剩下无上神宫还在负隅顽抗,难道你就不想踏平灵界,为叔父报仇?”
周骁目光一沉:“我想。但眼下首要的是要扶持少主成为魔君,至于灵界的账,日后再算。”
双剑相抵,夜谶压低声音:“无上神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如联手。这些年,你铲除我在人界安插的暗桩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灵界我不管,但我不能放任你将人界搞得一团乱。你不过是魔界武衡,僭越称君,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脸面和我联手?除非你不再肖想魔君之位,我便同你一起去攻打灵界。”周骁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名不正言不顺?”夜谶神情沉了下来,“我是叔父的侄子,他秦拓一个灵与魔的杂种,就名正言顺了?”
“放肆!”周骁眼中杀意骤起,“他是魔君唯一的血脉,我周骁只认这一位君主。自魔君陨落后,九幽泉就归于死寂,如今魔界再没有新生的魔胎,唯有少主才能唤醒泉眼,让魔界重现生机。”
“我也是为了魔界,我也可以让魔界重现生机。”
“用你那些泥巴捏成的傀儡吗?”周骁冷笑。
“我已经拿到了白虎的天罡之刃,麒麟的祥瑞之珠,只差朱雀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火。只要集齐四种灵界至宝,不需要魔君血脉,也能让魔泉重涌,生成魔胎。”
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周骁一字一句道:“收起这些花言巧语。魔泉认的是血脉正统,不是你这些偷抢拐骗来的外物。没有魔君血脉为引,强行催动魔泉,到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
夜谶神情阴寒:“当真要和我作对?”
周骁瞥了眼抵在面前的剑:“难道还有假?”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