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自由。”狐狸仰面躺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做他的徒弟,听他的差遣。”
“现在能去看云眠了吗?”秦拓忍不住又问。
狐狸摆了摆爪子:“还差着时辰呢。”接着站起身,“走吧,你坐在这儿也是难熬,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总好过在这儿干等。”
秦拓知道急也没法,只强压下心头焦灼,跟着狐狸走出院子。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秦拓这才发现,空气中竟然流淌着灵气。虽然极其稀薄,却是他首次在人界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青崖村后山有一泓灵泉,所以能维持这点灵力。”狐狸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就是蓟叟给云眠救治的地方?”秦拓立即追问。
“正是。”狐狸道。
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熟稔地朝白影点头。待他走远,秦拓压低声音:“他们见着你这样,不觉得奇怪么?”
“这村子里都是被蓟叟救过的人,而这里有灵泉,所以也住了两三只灵,日子久了,大家便不会大惊小怪。我到这儿不久,无法化作人形,但那几只长居在此的灵,平常是能以人形活动的。”狐狸道。
秦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飘去。虽然知道要等足半个时辰,可下意识还是想往那处走。
狐狸看出他心神不宁,尾巴轻轻一扫:“走吧,咱们慢慢往后山去。等走到灵泉边上,时辰也该到了。”
顺着蜿蜒山路前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一泓碧泉。
那泉水如明镜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起淡淡灵气,四周石壁上爬满青翠藤蔓。泉边有一处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
两人刚在洞口停下,泉里便响起水声,一尾金红的小鲤鱼游到岸边。
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扬起脑袋,脆生生地问:“白影哥哥,这个人是谁?”
秦拓这才察觉,这小鲤鱼竟也是个灵。
“你不认得。”狐狸随意地回道。
“圣手抱了块小黑炭进洞,他是要拿去烧炉子吗?”小鲤鱼好奇地问。
“胡说什么?那位可是小龙君。”
“哇!小龙君!”小鲤鱼惊得在水里打了个转,“是我们小鱼儿族的小龙君吗?”
“是水族的。”白影纠正道。
正说话间,洞口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蓟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干净白布中的云眠。
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揭开那布看看,但又不敢碰。
“性命暂且无碍,身上的焦鳞也已经清除,只待长出新鳞。”蓟叟声音平静地道。
秦拓这才伸手,小心地将云眠接了过来。小龙躺在白布里,双眼紧闭,头顶那对玉白小角被清洗过,却也成了焦黄色。
他极轻地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小龙身体因为清除过残鳞,失去鳞片的地方便显出皮肉,所幸那皮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也已收敛。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稳起伏的小胸脯上,喉头又是一阵发紧,低声唤:“云眠,云眠……”
“眼下只是保住了性命,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清楚。”蓟叟道。
那小鲤鱼也已上了岸,化作一名胖嘟嘟的小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方巾,一副读书人打扮。
他雀跃地走到秦拓身旁,探出头去看云眠,见他这幅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又看向蓟叟:“圣手,这真是小龙君吗?”
“正是。”蓟叟点头,“他受伤了才这模样。”
小童便敛起失望,整了整衣袖,朝着云眠行了个大礼:“小鲤拜见小龙君。”
秦拓抱着小龙,怀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埋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小角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实在感。
蓟叟道:“好了,带他回药庐静养吧。”
秦拓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他正要再次开口道谢,蓟叟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朽行医,从不做亏本买卖,诊金日后自会与你清算。这反复的谢字就免了。”
秦拓便没有再出声。
但他此时才察觉,蓟叟竟然也是灵。
秦拓抱着云眠,回到药庐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里,正是他先前昏睡了一日的地方。
他按照蓟叟的嘱咐,将小龙放在床榻上,没有加盖被褥,只让那小身子自然舒展,保持干爽。
喂完药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怔怔地望着小龙。望着望着,他不自觉开始数那些尚存的鳞片。
……左腹七片,右腹八片,脊背上零零落落,还剩十二片。这睫毛没了,须子也没了,角还被熏黄了。
待到那见着小龙获救的狂喜过去,秦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起初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望小龙能保住性命。如今性命无忧,他又开始担心别的。
小龙向来最爱漂亮,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
明儿去采点草,给他做顶假发,再做一挂假胡子须须,好歹先应付过去。
要是他嫌不好看,那用朱雀屁股毛来做,那个颜色鲜亮,他没准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