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往旁靠在廊柱上,像是一个木偶。
云眠困惑地问:“你这是睡着了吗?你睁着眼睛在睡觉吗?”
村里突然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开始收拾细软。云眠往院外望了望,又转回头盯着秦拓。
他伸手摸摸秦拓苍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他愣了一瞬,接着慌了神:“娘子你是生病了,还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小龙君,小龙君。”
院门被推开,小鲤急急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包袱卷儿,腰上挂着一圈干鱼。
云眠像是看见了救星:“鲤兄快来,你看看我娘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鲤也凑到秦拓跟前,端详片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云眠道:“小龙君夫人是在睡觉呀。”
“可是他睁着眼睛。”
“睡觉不都是要睁着眼睛吗?我在水里睡觉,也要睁着眼睛。”小鲤道。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娘子在睡觉嘛,哈哈哈——”忽然又捂住嘴,“我们小声点,别吵醒我娘子。”
“好。”小鲤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但全村人都要走,说是搬家呢。”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