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握着铅笔做数独题,薛述推开门进来乍一眼看到,觉得在桌前伏案苦写的叶泊舟,像个刚上学的小孩,正因为数学题苦恼。
薛述走过去,看这个小孩做数学题。
叶泊舟做得很慢,要看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动笔。填下一个数字就又要想很久,思考完毕再次动笔。
但,每一个数字都在应该在的位置,根本不用修正。
薛述看了一会儿,发现叶泊舟的思路非常正确,现在写得慢,只是叶泊舟想慢慢写。
薛述夸:“好聪明。”
叶泊舟没说话。手里的铅笔轻快转了个圈,在纸上再填一个数字。
薛述确定自己说话不会影响叶泊舟清晰的思路,便不再忍耐,坐在他身边和他说话:“我妈说她等我们,晚上一起吃饭。”
叶泊舟手里的铅笔瞬间沉重起来。
上辈子他和赵从韵这么多的相处经验,自然知道赵从韵作息规律。
小时候他还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八点前准时吃早饭,六点半前吃晚饭。
他青春期长个子吃很多,六点半吃完晚饭,晚上十一点又会饿,只能自己单独煮夜宵吃。这里其他人都不会在晚上十点后再吃饭,薛述也不会,不过有时候薛述发现他煮夜宵,会过来看一眼,不吃,但表现出一种看到叶泊舟的样子。
赵从韵为了保养,基本每天十点都会睡觉。现在八点半吃晚饭,代表赵从韵的作息都要因此推迟两小时。
叶泊舟不知道赵从韵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当然会对现在赵从韵所做的一切而感动,可感动之后,又不可避免想到上辈子,转而开始难受。
他知道上辈子自己作为私生子,赵从韵不喜欢自己是应该的。可现在重来一世,这么直观意识到上辈子自己真的不被喜欢,还是会觉得难过。
他根本没办法忘掉上辈子的事,也还把自己当做那个叶泊舟,觉得重来一世后得到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好像重来一世,自己只是披了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光环,才得到赵从韵和薛述的关心和在意。而真正的那个叶泊舟,根本不会得到这些。
叶泊舟不想做数独了。
他飞快把剩下的空全部填上,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叶泊舟果然非常聪明。
薛述看了眼被放到一边的数独书,翻开看叶泊舟的答案,问他:“又怎么生气了?不想和我妈一起吃饭?”
根据叶泊舟和赵从韵的相处模式,薛述判定事情绝对不是如此。
或许只是……叶泊舟其实也很期待,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日常生活里和赵从韵相处,觉得不自在。
果然,叶泊舟否认:“不是。”
真的来到这里后,他已经想好,一定会和赵从韵薛旭辉相处、一起吃饭。只是……真看到这样明显的差别,还是会觉得心态失衡。
叶泊舟试图消化,让自己接受因为身份不同得到的不同待遇,但越想越难受。
他联系赵从韵得到赵从韵的帮助从薛述别墅里逃出来,确定赵从韵很在乎自己时,都没有那么难受。那时候抱着一种冷眼旁观和不明所以的心态,觉得自己要死掉,不用管这些也不用深究,等自己死掉,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所以面对重来一世赵从韵的关心,只觉得讽刺。
但现在,很确定赵从韵在乎自己,被薛述养得斤斤计较,知道可以不懂事,就开始为上辈子的自己打抱不平,耿耿于怀。
薛述问:“那就是刚刚被看到,不好意思?”
叶泊舟顿一下,看向薛述。
想到,刚刚还被赵从韵撞到那副场景,自己甚至还给赵从韵看过身上的吻痕,大放厥词说是自己强迫薛述。
他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赵从韵了。
成功转移叶泊舟注意力,薛述看他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笑了笑。
叶泊舟看着他的笑容,越发怔然,好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们。”
薛述认真听。
叶泊舟:“我们早点吃饭吧。”
=
虽然叶泊舟因为和赵从韵一起吃饭感到紧张和奇怪,但一起吃饭时,表现得很正常。
不怎么说话,但赵从韵说话时会看着赵从韵,给予一定反馈,看上去虽然内向,但非常捧场。
一顿饭吃得是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大家都假装不知道对方心里都装着多少事。
吃完饭简单寒暄。
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赵从韵把下午给叶泊舟买的东西拿来,一一介绍,引申到品牌,找了几个话题,无关近况,无关身份,无关喜好,甚至都无关在场的三个人。
看上去依旧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不过……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表情,预感他等会儿又要和自己发脾气。
终于,对话结束,赵从韵回房间休息。
叶泊舟跟着薛述回房间。
进门前,他冷不丁站住,问薛述:“你平时和你妈妈说话,是这样的吗?”
因为有预感,所以薛述并不诧异,只是无奈,为叶泊舟的波动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叹气。
叶泊舟突然反应很大,转身要往回走:“我还是不要在这里了。”
薛述手疾眼快圈住他的腰,强硬把他抱回来,一把塞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叶泊舟现在的态度格外坚决:“你看不到吗?所有人都很尴尬,我们根本没话讲!”
薛述有所准备,解释:“正常情况下我们也就是聊这些。”
叶泊舟才不信:“今天下午你单独去找她,也是这样说话吗?”
薛述实话实说:“”她觉得我强迫你,把你带回家还在餐厅欺负你,看到我就来气,说话语气可比现在差多了。”
叶泊舟:“她就不对我生气,因为我是外人,不值得她生气。”
顿一下,更气了,“我不是告诉她是我在强迫你吗?!”
赵从韵和自己相处不亲密,不对自己生气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误会薛述,对薛述生气?!
薛述:“可能……”
他没接着说下去,捧住叶泊舟的脸,“你想说些什么?你告诉我,我要先学怎么成为你心里跟你有话讲的人。”
叶泊舟又不做声了。
他不知道,他就是……
薛述捏了捏他紧闭的嘴唇:“那你是不是也跟我没话讲?”
叶泊舟不知道说什么,推开薛述。
薛述松手,看他走到桌前,又打开了数独书。
果然和自己没话讲,宁愿做数独都不想和自己说话。薛述跟着走过去,看叶泊舟做题。
叶泊舟翻了新的一页,长时间看着,表情凝重,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很久,动笔开始写答案。
不过这一次因为心烦意乱,脑子也不够用,写了几个后,发现前面的数字填错,现在所有的答案都要更正。
叶泊舟拿起橡皮,把所有答案全部擦掉,重新开始想。
可书上还留着刚刚他的错误答案,影响他的思绪。
薛述还坐在自己身后看着,让叶泊舟觉得自己像是被盯着做作业的小学生,还是最笨的那种。
……
叶泊舟安静下来,重新拿起橡皮,把铅笔痕迹细细擦掉,重新写。
这一次用了很久,写得很对。
不用再想赵从韵和其他任何东西,他只想着眼前的数字和身后的薛述,内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做了一会儿题,就被薛述拉去睡觉了。
中午睡了太久,现在睡不安稳。叶泊舟开始做梦,梦到一些上辈子的事。
他六岁之前跟着叶秋珊生活,叶秋珊把大部分积蓄都花在打扮自己和人际交往上,没钱送他去幼儿园。
他五岁那年,附近的妇联知道他还没上幼儿园,特地来找过叶秋珊,叶秋珊就花钱送他上了幼儿园。
不过上了一学期后发现上学实在很麻烦,需要交学费、中午在幼儿园吃饭的餐费、还需要早晚接送,如果没时间接送还需要给额外的加时费。这对叶秋珊一个需要值班工作时间并不固定的单亲妈妈来说,简直是灾难。
所以第二个学期,找到恋人忙着恋爱打算和恋人一起出国的叶秋珊,准备丢掉他,索性也就没让他继续上学了。
叶泊舟自己其实很喜欢上学,虽然他已经很大了,却是第一次去上幼儿园,只能读小班,同班都是三四岁的小孩,也没人和他玩。但在幼儿园,有这么多人,不是每天只能自己在家里了。所以叶秋珊说不让他去上课后,他很难过,还哭过几次。叶秋珊才不管他哭不哭,还是没让他去,没多久就把他送来薛家了。
他在薛家前几个月,赵从韵和薛旭辉一直在吵架,在冷战,没人理他,他自己郎当了几个月,每天薛述去上学他就在窗口看着,下午看着时间等薛述放学回家。终于,薛述意识到不对劲,找薛旭辉问他要不要上学。
那年春天,他就被打包送进了学校。
是薛述读过的贵族学校。
这里的小孩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上胎教,呱呱坠地就开始上早教,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所有人都会认好多字,还会叶泊舟根本听不懂的外语。只上过一学期幼儿园的叶泊舟在这里简直就是文盲,上课第一天只是睁眼听天书,什么都听不懂。
这么听了一星期的天书,因为基础太差被叫家长。
薛旭辉才没空管他,让司机代劳去。司机也不知道他的情况,领着他在老师办公室听训话。
老师的措词非常委婉,只是非常谨慎的提议,如果基础很差的话可以晚一年再来上学,家里可以先请老师打一下基础。
司机记下,带着他回家,薛旭辉还在公司,司机只好领着他,把老师的话转述给薛述。
他站在司机身边,垂着头,臊得不敢说话。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笨,看电视不知道怎么换台,不知道微波炉怎么用,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不认识,就连上学都听不懂老师讲话。
司机转述完,就去公司接薛旭辉了,他还站在原地不敢说话,想到自己这么久什么都听不懂,难过得要掉眼泪。
薛述问他:“你之前没上过学吗?”
他摇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了。
薛述可能也想给他请家教老师,但薛述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或许也是因为不想再去找薛旭辉,或者不想让他的家教老师出入家里让赵从韵看到心烦。所以薛述的解决方法是,把他带到自己书房,让自己的家教老师,教他。
叶泊舟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的家教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教薛述物理。冷不丁看到他,听薛述说以后开始一起教他,以为他是个能听懂高中物理的天才,眼睛都亮了。结果问了一通,发现他是个连拼音都认不清的笨蛋。
老人就从拼音开始一点点教他,今天声母,明天韵母,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事,愁的头发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