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睫毛扫过, 上下两次后,不动了。
薛述这才拿开手,转而把灯关上。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叶泊舟数着自己的心跳,想,薛述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不到。
真想钻到薛述脑子里,看看他都在想什么。
薛述会不会在想工作?
上辈子这时候,薛旭辉去世,薛述已经接手公司,因为几个股东的为难,公司内斗。
薛述那时候应该很忙。
但叶泊舟从没过问过。
毕竟他的身份尴尬,而且他私生子的身份,也是其他人攻击中伤薛述的工具之一。
那些人会以薛旭辉也有其他孩子为由,试图让薛述交出一部分股份,稀释薛述对公司的控制权。公司里大肆拉拢领导层培养自己的势力,公司外买通稿质疑薛述的能力和人品,把薛述塑造成不学无术、残害兄弟的草包富二代形象,公司股价大跌。
他不知道薛述会怎么想他,设身处地的共情,觉得薛述觉得自己麻烦、甚至讨厌自己,都是正常的。
但他接受不了薛述的讨厌。所以自欺欺人,从来不问。
薛述也从没和他说过。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薛述不相信他。
但后来薛述却把大学时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交给他,后来那个公司自然并入薛家的产业,薛述又把他提拔成领导层,交给他一部分实权。
他还没想明白薛述到底是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自己,薛述就得病了。他开始着手帮助薛述处理公司的事,再然后……薛述死后,顺理成章把公司交到他手里。
叶泊舟就开始觉得,薛述好像并不在意公司,所以对他的接纳也和信任无关。更趋近于利用。
这辈子会好一点。
薛旭辉没因病去世。
所以薛述继续读书,把创建的公司做出成绩,并进入公司,从基层一路做下去。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他能凭借实力得到肯定,再也不会有上辈子那些质疑了。
薛述本来应该在事业上大杀四方。
但现在因为他,一直没有工作,在这个不如厕所大的小房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按照他对上辈子薛述的了解,薛述这时候或许在想工作。
或者在想别的什么东西。
但到底还能是什么呢?
他不了解薛述,想不到除工作外的其他东西了。
耳边冷不丁传来薛述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叶泊舟听到声音,大脑接收信息,才后知后觉,被这个声音吓到一样,打颤,心跳也开始加快速度。
薛述以为他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手安抚的揉搓叶泊舟的肩膀,又轻轻拍着,放低声音再次询问,“在想什么?”
房间昏暗,薛述的声音也被黑夜染上了微沙的质地,更显得低沉。
叶泊舟觉得自己此刻好像置身海滩上,周身尽是微凉的砂砾,听到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浸湿细软的沙子,海浪很快退回海里,可沙子里的水还在,消泡、回撤,在沙滩上发出窸窣声响。
随着这个声音,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渐渐消失,他下意识要回答:“n……”
可这个“你”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叶泊舟沉默下去,想,薛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也在想自己吗?
不可能。
薛述怎么可能在想自己,明明自己就在他身边。
那自己刚刚又在想什么?
好像是在想薛述,但因为什么都没想到,所以好像什么都没想。
所以他告诉薛述:“什么都没想。”
薛述接受这个答案,说:“不睡的话,我们说说话。”
叶泊舟嗓子也哑了:“说什么?”
薛述也不知道。
和叶泊舟相处时,他是那个说得更多的人。可叶泊舟不说,他依旧不了解叶泊舟。
那些从杂志采访里拼凑出来的叶泊舟,那个梦里依赖自己叫自己哥哥的叶泊舟,都不是此刻躺在他怀里的叶泊舟。他想要更了解叶泊舟,而不是远远把对方当有关爱情或yu、望的图腾看着,或者先入为主的、主观的觉得对方应该是怎么样。
他想听叶泊舟自己说。
薛述说:“你会想说什么。”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相较于他说,他更想知道薛述会怎么说,怎么回应他。
但薛述从来不说,也很少回应。
记忆里唯一有印象的,是……
他想到那时候,并决定告诉薛述:“我和他吵过一次架。”
实在很难回想当时,也很难在薛述面前开口。而且说出这句话后,他意识到这句话的表述有些问题。
薛述不在意他,也没有想和他吵架的意思,最后也没对他说很难听的话,是他单方面被刺中,情绪崩溃而已。
于是他纠正:“我单方面和他吵架。”
“因为他往我酒店房间送人。那次以后,我们很久没见。直到后来在……酒局偶然遇到。我装喝醉了,和他道歉,他把我带回家,给我睡他的床。”
想到叶泊舟会提起“他”,可没想到,叶泊舟会说起这件事。
薛述还有印象,知道叶泊舟说的是哪件事。因为自己自作主张插手他的感情,吵架,很久不见,自己得知叶泊舟会去宴会,主动过去并找到叶泊舟,因为叶泊舟喝醉,自己把他带回家。
可原来,在叶泊舟眼里,那件事是这样的吗?
单方面吵架。
装醉。
他调整姿势,把叶泊舟整个圈到怀里,抚摸他后颈突起的那块骨头,问:“然后呢。”
叶泊舟短暂沉默,接着说:“我做梦。”
薛述:“梦到什么。”
“他睡在我身边,和我小声说话。”
或许要更亲近一点。薛述会搂住他,抚摸他,和他说睡前的悄悄话。就像现在一样。
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不过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喜欢薛述,没有任何绮念,只本能想和薛述亲近。
有一点身体接触,小声说话,好像他是无忧无虑的怕黑小孩,缠着哥哥一起睡,睡前被哥哥牵着手讲睡前故事。
他感觉到安全感,很向往,很喜欢。
可终究只是梦。
他醒来,薛述和他保持着距离,说话语气很得体,很官方。
因为梦境和现实的差别实在太大,所以他总会想到那个梦,想,梦里那个和自己很亲密的薛述,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他想不到答案。
现在,耳边传来薛述的声音。
薛述还在抚摸他,用下颔蹭他额角碎发,问:“这样吗?”
“嗯。”
是这样,甚至比梦里还要更亲密。因为有过身体纠缠,他对薛述的身体很熟悉,知道薛述每一个身体部分的感触,无比清楚薛述怀抱是什么感觉。
可是……
他一字一句问薛述,声音轻飘飘的:“如果你是梦里的他,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如果当时能和叶泊舟说话,会说什么呢?
薛述把自己放回当时的环境,圈住当时喝醉的叶泊舟,想,自己会说什么?
他的嗓子像被堵住,很多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大概没多久,他的心跳快到让他缺氧眩晕,等待过程中,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才跳了十几下。
可只是这么一段时间,已经让他无法忍耐了,心跳声音大得能刺破他的耳膜,每次心跳的时间都被拉到最长,让他怀疑每下心跳都要过一世纪。
薛述还是没说话。
叶泊舟再也不想听了。
他推着薛述的肩膀,从薛述怀里滚出去,翻身,背对薛述。房间里只剩布料摩擦声,还有不知道谁的、格外沉重的呼吸声。他翻到床边,要坐起来离开。
薛述拉住他的手:“叶泊舟。”
叶泊舟甩开,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说话!”
“你一直不说话!”
“你跟我没话讲,他也和我没话讲。”
哪怕随便说点什么呢?但薛述一言不发。他和薛述的距离一直很远,隔着莫须有的血缘关系,隔着薛家的资产,隔着两辈子的时间。哪怕现在身体贴在一起,心里的距离也从来没拉近过。所以才总是沉默,永远都没话聊。
眼泪来得很快,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哭,但眼泪就是一串串往下掉,“那就再也不要说话了。”
薛述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给他擦眼泪:“对不起。”
叶泊舟不想听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