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再想到这个原因,觉得荒诞。
叶泊舟那么痛苦,大概没有在说谎。
可薛述也不觉得“他”真的会结婚。
薛述多看了几眼手表,又看叶泊舟伸出来摆弄八音盒的手腕上。
第一次看到手表就觉得,会很适合叶泊舟。
现在在看,依旧这么觉得。
薛述看太长时间,叶泊舟收回手,奇怪的看他一眼。
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盒子,又收回视线。
叶泊舟心里很乱。
他早上还沉浸在薛述告诉他“见到他很开心”的感觉里,甚至来不及消化那种奇妙感觉。下午看到这块表,又想到上辈子薛述的婚约。
很烦。
他真想把上辈子的薛述揪出来问个明白。
又怕把上辈子的薛述揪出来后,一切都回到上辈子的时候,这个薛述就找不到了。
他和上辈子的薛述还没熟到,可以去询问对方婚恋情况。
那时候薛述已经三十三岁了,考虑结婚是理所当然的,联姻对象和薛家门当户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那会儿已经处理一些公司的事了,处境很尴尬,怕真是商业联姻,自己的追问会像在判断薛述的商业目的。他很警惕这些,怕自己一点没注意,会被误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权夺势。薛旭辉不在,掌管公司的人是薛述,他不想搞出信任危机,让薛述和自己本就疏远的关系更加岌岌可危。
而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感情……
他和薛述之间有着双方默认的社交距离,追问这些显得没分寸。
他还怕,薛述真告诉他,结婚只是因为喜欢。
因为相爱才结婚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真怕听到这个答案,自己会崩溃。
他一直觉得,虽然他和薛述很疏离,但薛述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某一部分的薛述,一直作为保护他的哥哥形象,陪在他身边。虽然更多部分的薛述和他越来越疏离,可因为有那一部分,他们两个就是不一样的,他还能和薛述一起吃饭,把薛述当做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而薛述结婚就意味着,这一部分的薛述也要消失了。全部的薛述,以后就会属于另一个人。他就完全一无所有了。
接着想下去,结婚后,薛述还会有孩子。
长到六岁,是薛述最亲密的亲人,会完全取代六岁的他,得到薛述全部的关爱和保护。
叶泊舟真的对这样的未来感到恐惧。
那段时间他借口工作,躲着薛述。
因为他和薛述本来就不熟,不刻意相遇很少遇到,所以说躲着,不过是减少自己刻意寻找薛述的次数。
就很久没见。
他再三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再三幻想薛述结婚生子,再三消化自己的坏情绪,喝了很多酒,终于还是接受,薛述身边会有另一个永远陪他的人,还会有一个很像薛述的小孩。
然后他发现薛述因为生病住进医院。
……
他宁愿薛述好好的,结婚生子。
现在薛述真的好好的,如果要去结婚生子……
叶泊舟发现自己本能排斥去想这个可能。
所以他的情绪有点低落。
薛述绕到他面前,把手表拿出来,在他腕上比划几下。
叶泊舟不想看,把手拿开不让薛述比划,闷声:“拿走。”
自己送的生日礼物,因为有和“他”相关的元素,就会让叶泊舟想到“他”,忽略自己的心意,陷入低落。
薛述面无表情,把手表放回盒子里,看坐在床头地上专心玩八音盒的叶泊舟。
地上很凉,他就这么坐着,垂着头,后脖颈细瘦,在中午的阳光下好像要化作水汽消散。
薛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奇怪。
说起来,也应该怪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什么也解释不清,总不能还要和因为自己不清楚的误会斤斤计较的叶泊舟置气。
他把表放到床头,抓住叶泊舟的手腕,摸索着,问:“要不你和我说说,这个蓝钻和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会梦到他的视角。”
叶泊舟不想说,挣开他的手:“已经告诉过你了,他在拍卖会拍了颗蓝钻,当他婚戒上的钻石。”
薛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把八音盒拿开:“他买蓝钻是为了做婚戒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
叶泊舟:“我还没和他熟悉到能从他嘴里听说他的备婚进程。”
“他没说,你为什么觉得他要结婚。”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这样说话的语气。
好像在说一切不过是误会,薛述没想结婚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上辈子他也这么安慰过自己,告诉自己反正薛述也没说,那就当是谣言。
可事实是,他和薛述越来越不熟,薛述所有的一切他都不知道。薛述从不会主动和他说起自己的事,而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才是大部分真相。他没办法从薛述口中得知他会不会结婚,如果他把薛述当做唯一信息来源,薛述可能连婚礼都不会邀请他。
他告诉薛述:“可他没否认!”
“如果你问他,可能就得到否定的答案。”
“所有人都那么说!而且蓝钻就代表爱情的忠贞和纯洁,不是为了结婚,他还有什么理由刻意拍一颗蓝钻?!”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为什么要说服自己,反问薛述,“现在,你在拍卖会上看到一颗蓝钻,你会拍吗?”
薛述:“我会。”
叶泊舟听他毫不犹豫的回答,顿一下,说:“你也想结婚。”
叶泊舟觉得自己和薛述的对话实在是无趣,反正薛述早晚都会结婚,那他算什么?他们现在又算什么。
他不想和薛述说话了,站起来要走。
薛述牵着他的手:“我没有,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叶泊舟不想听,掰他的手:“我不听,你不结婚你买钻石干什么,留着当藏品吗?你又不喜欢珠宝。”
薛述:“我妈喜欢。”
叶泊舟:“……”
叶泊舟停住动作。
虽然此刻他情绪激动,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合理的答案。合理到让他瞬间就接受这个答案。
而他两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合理的答案。
他心乱如麻,终于冷静下来。
薛述拉着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下,告诉他:“我妈有一套首饰,结婚时我爸送的,主要珠宝就是蓝钻,后来我爸觉得项链上的那颗太小了,一直想买颗更大的,但没遇到合适的。”
“如果我在拍卖会上看到合适的蓝钻,我会告诉我爸。如果他已经不在了,我会买下来的。”
叶泊舟不知道。
因为就像他和薛述不熟,他和赵从韵更不熟,根本不知道这套首饰的事。
但……
这套说辞非常合理。
叶泊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赵从韵时的样子。
叶秋珊在医院工作,工作期间不能佩戴首饰,日常生活里,她总会买一些大牌盗版的首饰,叠戴在一起,把自己装饰得像个孔雀。赵从韵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赵从韵,赵从韵穿得很朴素,没有耳环没有项链,但伸出手时,手指上的戒指,是叶泊舟见过最闪的东西。
上辈子他还会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一些宝石,是赵从韵的首饰上掉下来的,因为太多,如果不是非常显眼,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阿姨打扫时发现这些宝石,会捡起来收在桌上,等告诉赵从韵后,把宝石和首饰一起寄回去维修。小时候叶泊舟不知道这些东西多贵,以为是弹珠,看到亮闪闪又透又大颗的弹珠,非常眼馋,但因为是赵从韵的东西,从来不敢碰。
所以,在薛旭辉死后,薛述代替薛旭辉买钻石送给赵从韵,是很合理的事情。
太合理。
叶泊舟都开始糊涂了。
如果上辈子,事情的真相真是这样,那自己两辈子都耿耿于怀,只是误会?
他希望是误会,又觉得是误会的话会显得自己很可笑,不愿意相信,就这样架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述:“你不相信的话可以打电话问我妈。”
叶泊舟不说话。
脑子里很乱。
薛述这套说辞,推翻了他两辈子都默认的事,让他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了。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又站起来。
薛述抓住他的手,仰头看他。
叶泊舟:“我问……”
他不知道如何在薛述面前称呼赵从韵,一时卡住。
薛述却明白过来,松手。
叶泊舟把薛述的手机拿出来,充上电,等到可以开机,给赵从韵拨电话。
赵从韵很快接起来,招呼:“喂?”
他听到这个声音,却突然失去勇气,飞快转过来,把手机塞到薛述手里。
薛述觉得他这个动作显得他像个头埋进沙堆里试图逃避的鸵鸟,觉得可爱,拿着手机,看他,假装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叶泊舟看他,引着他的视线看向手机,努嘴,示意他问。
薛述看着他撅起来的嘴唇,噙笑低头,叫电话那头的赵从韵:“妈。”
赵从韵应,问他怎么了。
薛述:“你们结婚时,我爸送你的那套蓝钻石的首饰,你能拍个照片给我吗?”
赵从韵:“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