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琥珀般明亮璀璨的瞳仁,里面充盈着坦荡。
“想过很多。”路希平说,“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你把我扫地出门,从此和我恩断义绝,不要我这个儿子。”
“但根据我考试的经验,每次我估算的最差分数都不会灵验,基本会在最高分和最低分之间考出一个中间值。”
“所以我觉得你大概不会真的把我赶走,可能会生我气,不理我,或者骂我没良心,我已经想好要给你赔罪了。”路希平笑了笑。
他生得好看,也被养得很好,坐在院子里跟一道风景线似的,白得发光,所以这么冲人温温柔柔一笑,竟然会让人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那么单薄的身影,即使裹着羽绒服也清瘦不已,笑容不含杂质,只有横冲直撞的勇气。
“我挺喜欢他的,妈。他对我好是一回事,我的感情是另外一回事。”路希平说,“我分得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对朋友的惯性依赖,什么是喜欢。你不用觉得我还什么都不懂,从小到大做决定我都很谨慎,所以不会还没想好就来打扰你们。”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林雨娟还能说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林雨娟重重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下巴,忽然问,“你们谁追的谁?谁先表白的?”
“这很重要吗?”路希平犹豫,“一定要说吗?”
“当然。”林雨娟冷笑,“我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别人家嫁千金都是要办世纪婚礼的,你爷爷和曾祖父打拼下来的家业都是你的底气,我这么帅一个儿子给别人家儿子骗走了,我不得问清楚一点?!”
路希平顿了顿,道,“…他吧。”
“那还行。”林雨娟满意了一些,反应过来,又有点不满,“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可能做这么出格的事,好的不学净和人学野的!”
“…”路希平哑口无言。
他挠挠自己的脸蛋,半晌后问,“那?”
“那什么那。”林雨娟站起来,“你妈我是什么封建老古董吗?你要是真的喜欢,想谈就谈吧,我难道还能把魏声洋吊起来让你们分尸两地?”
她觉得路希平现在年轻,一时冲动也可以理解。
“人的一生是很长的。”林雨娟淡淡,“你们未必能走到最后。我持保留意见。”
这话按理来说路希平不应该反驳。
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张狂,忽然轻笑了一下,“二十年还不够长吗?”
这是某种自信。时间给的自信,以及路希平本身的自信。
他有能够培养好一段感情的能力。
不需要再辩解什么。
林雨娟闻言霎时愣住。
她回头看着路希平,神色复杂。
在这个瞬间她真切地意识到,路希平不是哭哭啼啼、手术后连走路都会摔倒的小孩了,是手握大权、能自由选择的成年人。
林老师忽然也笑了。她捧着那杯茶走进屋子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十点多,路希平躺在自己房间里补番,微信收到几条新鲜的消息。
母上:我想吃后海那家烧烤。
母上:我还想吃那个奶酪。
母上:再来一杯隆延茶铺的米酿奶茶。
路希平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马上罩上厚实的羽绒服,随便扯了个口罩就出门。
他这种能躺绝不坐的低能量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在回国后轻易出门。转瞬即逝的假期当然要一直在家里照顾被子。
但既然林老师发话了,路希平舍命出动。
夜里很冷,路希平才刚刚走出院门,就被风吹得一哆嗦。他用围巾盖住半张脸,挂上蓝牙耳机,按照林老师的菜单去打包。
这三家除了奶茶,另外两个都没有外卖,属于是本地人常去的老店,不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网红店,生意非常好,在巷子深处,七拐八拐才能找到,游客来如果没有本地人带来大有可能直接在胡同里绕晕。
路希平先去烧烤店点了单,跟老板说一会儿来取。
他知道林老师喜欢吃什么,交代老板要甜口,别放辣,兜里的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
路希平先给林老师汇报,说大概四十分钟回家。
接着他点进粉面帅蛋聊天框。
粉面帅蛋:在哪?
粉面帅蛋:卧室怎么没有灯,宝宝
粉面帅蛋:出门了吗?
路希平给自己买了个糖葫芦填肚子,没空一直打字,干脆道:打电话给我。
铃声马上响起。
“怎么了?”魏声洋声音听上去发紧,“你在哪?”
“后海买吃的。”路希平说,“我妈想吃夜宵,我出来跑腿。”
魏声洋这才松了口气。
岂料路希平紧接着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魏声洋又长长吸了一口气,“那先听坏消息。”
“这可是你说的。”路希平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地在后海热闹的夜市里穿梭,人流密集,“我跟林老师出柜了。”
“????????”
魏声洋仿佛被人禁言了般,一秒没了动静。
手机两侧静如真空。
“喂。说话。”路希平不满地站在街边跺了一下台阶,扔出一句命令。
“我…我需要做什么?”魏声洋终于重新上线,“宝宝,我好紧张,我不行了,我要休克了。怎么这么快?被干妈发现了?”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你墙翻得很好,神不知鬼不觉。”路希平淡定道,“是我主动说的。因为不想跟你搞地下情,很烦。”
“好。”魏声洋立刻应道,“你在哪,定位给我,我马上过来。干妈说她想吃什么?我给她送去。”
路希平给了他定位。
“总有一天要说的,我觉得现在时机不错。”路希平道,“你有意见吗?”
“完全没有,我很荣幸。”魏声洋声音都开始沙哑,“我特别开心。”
“嗯。”路希平绷着脸,“那你现在应该说那句话了。”
“什么?”魏声洋思考两秒,默契十足,“天下第一路希平大人。”
路希平受用地冷哼了声。
从他们那条胡同到后海其实不算远,路希平走路走了十几分钟。挂断电话后,路希平就站在路边继续吃糖葫芦,路过的人时不时往他脸上看一眼,露出被惊艳到的表情。
本来以为这根糖葫芦啃完魏声洋差不多就到了,结果才啃了没几口,路希平就被拉进一个温暖宽敞的怀抱。
魏声洋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和他脸贴着脸,用大手捂住路希平,给他暖暖被风吹得差点冻僵的手背。
“怎么这么快?”路希平看了眼时间,愣住,“才五分钟,你是会飞么。”
“跑过来的。”魏声洋微微喘着气,“我快疯了,宝宝。”
路希平想了想,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后推,送到魏声洋嘴边,“你吃。”
魏声洋低头顺势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混着路希平的唾液。
“放宽心,冷静点。”路希平神色自如,“面对经验丰富的林老师,要以不变应万变。”
“…好,听你的。”魏声洋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然而粉面帅蛋嘴上是说没事,实则跟路希平去另外两家店打包好东西,一路念了一万句“我好紧张宝宝”,听得路希平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跟我表白紧张还是见林老师紧张?”路希平于是问。
“…”魏声洋眯眼,“前者。”
“为什么?”
“我能一直软磨硬泡死乞白赖直到干妈同意,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敢强求。”
路希平心脏猛地缩了下,有点疼。
“我还没说好消息呢。”打包的袋子都被魏声洋拎着,路希平两手空空,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一步步倒退,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魏声洋,“老妈没有同意。”
跟跳楼似的,魏声洋心脏掉到十二指肠。
路希平又道,“但是也没有说反对。”
“所以粉面帅蛋同学,你加油。”路希平颔首,一本正经道,“等你好消息。”
魏声洋怔了片刻,目光转而越发执着,灼灼如烈焰。
“等我。”魏声洋应道。
他们买好三样东西,回到胡同。
魏家灯火通明,路家夫妻则难得熬夜,这个点只有门口的灯笼亮着。
路希平刷脸进门,先在门边摸了摸多乐。
嗅到同类的气息,多乐嫌弃地朝着魏声洋叫了一嗓子。
“嘘。”路希平轻笑,蹲下来摸着多乐的脑袋,手法温柔,“别吵,宝宝。现在太晚了。”
多乐一直很听小主人的话,亲昵地蹭了蹭路希平的腿,马上安静下来,跟在他们后面高兴得一步一跳,尾巴狂甩。
魏声洋拎着三个包装袋,叩响南房的门。
路志江在书房闭关练书法,不能被人打扰,客厅只有林雨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干妈。”魏声洋走过去。
林老师一见魏声洋人高马大地杵在电视机旁,眼皮就直跳。她战术性地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来了?”
语气明显没有他们刚回国时那么好了,带了点刻意的冷淡。
“给您带的夜宵。”魏声洋把袋子放茶几上,还帮忙拆了吸管,插进杯子里,又把烧烤平铺开。
看上去尽心尽力,周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