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嘛?”路希平问。
“给你煎药啊。”魏声洋说,“我就说你把赵伯的话当耳旁风吧。这回他给你抓的药很讲究,得先煎党参和黄芪,再下龙眼肉和远志煮成一锅,补气血用的。”
魏声洋来他们家如入无人之境,单手撑在灶台旁,往里面放药材,很快路希平就闻到一股中药味,很刺鼻。
“苦吗?”路希平忍不住跟过去,站在旁边小心观察。
他没有想插手的意思,对自己的厨房技能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怕反而帮倒忙。
“最后会有一点。”魏声洋侧头看他一眼,“忍忍?”
路希平闻到药的味就难受,点点头,没看多久就跑开了,实在不愿意把自己熏成一个药人。
“诶。”路志江和林雨娟饭后散步回来,闻到自家院长里一股中药味,诧异,“声洋来了?”
林老师在煎药这方面也颇有心得,她进厨房盯,本来还想指点指点,结果发现魏声洋太娴熟了,跟中医世家的关门弟子一样,时间和火候都把控得很好。
“辛苦了啊声洋。”林雨娟开玩笑道,“你这样我都不知道以后要给平仔找个什么对象好了,他被你娇生惯养成一个懒蛋少爷了,不会疼人,以后要是人姑娘嫁了进来,得多吃亏。”
“我会疼他不就行了。”魏声洋用隔热的毛巾拧起锅盖,开始收火,半开玩笑半认真,“干妈你考虑考虑我?”
“啊?”林雨娟老师的嘴巴呈现一个震惊的O字,“哦?考虑什么?”
“我可以免费做路希平的药仆。”魏声洋满脸自豪道。
“??”林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智慧的目光扫过魏声洋的脸,笑了声,“多谢你照顾他。”
“长大了,一转眼都这么高了。”林雨娟看到两个儿子回了国,心里感慨万千。
她记忆中每个阶段的路希平都无比鲜明,很多时候,脑中的小不点路希平和现在的路希平会重合,让她对时间的认知更加深刻。
魏声洋终于把那一锅东西熬好,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单手叩叩桌面,“喝药。”
路希平抱着壮士一去不复返还的心情,悲壮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脸马上皱起。
“好难喝。”路希平欲哭无泪地说。
魏声洋看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碗里的汤药陷下去一些,问,“苦么?”
“有点吧。”路希平咂咂嘴,眉毛拧成川字,“后劲很大。”
刚入口还稍微有点甜味,咽下去后舌根马上开始发苦。
魏声洋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柠檬糖,“吃吗宝宝?”
路希平被踩到尾巴似的往屋子看了眼。
“不在。”魏声洋秒懂他的意思,“干妈上楼换衣服去了,听不到的。”
“给我。”路希平这才摊开掌心。
魏声洋却又把手收回去。
路希平最怕的两件事,一是医院消毒水味,二是吃药。他得的病吃药好不了,以至于成为童年噩梦,一直到现在也非常抗拒服用药物。
“喝光了再给你。”魏声洋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路希平朝他“切”一声,满脸龙颜大不悦。
但煮都煮好了,路希平一鼓作气,一口气喝光。
“慢点,烫。”周围没有纸,魏声洋直接用袖子给他擦嘴,擦完他拨弄了一下路希平的耳朵,字正腔圆地播报,“恭喜路希平大人成功饮用一碗中药。”
然后他单手捂在胸部,弯腰行了个绅士礼,“大人辛苦了,小的请你吃糖。”
“……”好会演。
不愧是影后的儿子。
路希平觉得自己被此人调戏了。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手心被放置一颗清口用的柠檬糖,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丢进嘴里,舌尖舔过糖面,酸酸甜甜。
总比药好。
“声洋。”林老师下楼时看见他们还在院子里,吆喝道,“下午你就留在这玩啊,傍晚在我们家吃饭。”
“不了干妈。”魏声洋居然拒绝了,“我下午有点事,约了人,得出门。”
“?”路希平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你有什么事?”
按理说魏声洋和他的交际圈高度重合,就算出门见什么人也该有路希平一份才对。难道是有什么初高中同学聚会把自己排斥在外…?
魏声洋却好像踩到什么地雷般,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在路希平眯眼的威逼下,才叹口气招供:“其实是预约了寺庙的门票,我要去拜佛。”
“你跟谁去?”路希平问。
“我一个人。”
路希平忽然直起腰,“那我也要去,你带我去。”
曾晓莉退圈后常年礼佛,或者说佛道儒三家她其实都信。所以京市各大寺庙和道观她都拜访过,也认识不少老师父,据说当年路家给路希平起名时找的师父也是她引荐的。
曾女士每年给寺庙供奉的香火钱都要百八十万。
她用魏氏的名义给各大寺庙出资捐建过佛像、殿堂、祈福塔。
而魏声洋说要去寺庙拜佛,路希平突然起了好奇心。
“你真要跟我去?”魏声洋的表情有点犹豫,“要不算了吧,下午你在家玩就好了,跟我去要挺久的,两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
他越是推脱,路希平越是有反叛心理,“不。我就要去。”
魏声洋重重叹口气。
“好,下午我来接你。”
下午三点,寺庙门口。
路希平仰头看到朱红色大门,心中没由来产生敬畏之情。
魏声洋带他来的这个寺庙不是近几年热门的网红打卡点,比起声势浩大、人来人往的雍和宫,这儿偏安一隅,更显得气氛冷寂,庄重幽然。
方丈过来迎接他们,遥遥对着魏声洋双手合十,鞠躬打了声招呼。
“二位施主这边请。”老方丈侧过身,邀请。
路希平把呼吸放轻,青山环绕、绿水盈盈之地,脚步一急,都像是打扰。
雍和宫求的是学业事业,红螺寺求姻缘,潭拓寺求财运和仕途。
听方丈介绍,这座寺庙则是求平安的灵验地,很多家里患有重疾的人来求签和祈福,最后会奇迹般好转。
当然,信与不信都是个人选择。
心诚则灵。
路希平和方丈站在一边,听着方丈语速缓慢地介绍寺庙历史。
“我先过去吧,你们聊。”魏声洋说。
魏声洋轻车熟路,明显是来过很多次,他和老方丈也熟悉,还能聊几句天。
从方丈手里接过香,魏声洋扑通一下跪在了观音像面前。
路希平霎时间愣住了。
连方丈在他耳边介绍什么,他也听不清,眼睛里只剩下四方佛堂里匍匐叩首的人。
观世音菩萨慈悲救苦,护佑平安,消灾解难。
路希平看到,魏声洋点了香,跪拜完,插入佛像的香炉里。
供奉点香顺序一般是正中,再侧殿。魏声洋走到左边,仰头看着药师佛,虔诚三拜。
路希平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像是灌满了铅般沉重,鼻尖开始发酸。
他知道魏声洋为什么想瞒着他自己来。
人心中多少都是自傲的,魏声洋曾经大概很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一叩一拜的模样。
他也知道魏声洋在求什么。
他终于知道了。
路希平一路无话,远远地跟在魏声洋后面,看他把寺庙内的39尊佛像全部拜完。
机械性的动作重复度很高,一般人也不一定有耐心把每一尊佛都跪完。
魏声洋不厌其烦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点香供香,过程中一语不发,表情认真,目光虔诚。
心愿只需要在心中默念,就可以传达。
7岁的魏声洋被曾晓莉带到这里时,学着他母亲的模样虔诚叩首,跪拜祈福,心里想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存在的话,求求你们帮帮路希平吧。”
20岁的魏声洋跪在这里,心里想的是,祝路希平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多年前浑身插着管子,剃光了头发,好几次上呼吸机和除颤仪抢救的路希平小朋友已经出落得盘靓条顺,有一双擅长奔跑的腿和一具瓷器般美丽的身体,是雪豹也是夜航鸟,越跑越快,越飞越高。
然后扑腾着翅膀,降落在魏声洋的心脏上。
路希平再次眨眼的时候,两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脸颊上,被一阵恰到好处的冬日风吹灭,留下一条泪痕。
老方丈朝旁边指了指,“那边是祈福树,上面挂着很多心愿牌。”
他将路希平引到树旁,在一块祈福墙的角落里,路希平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魏声洋大概每年都会来,曾经最频繁的时候一周来一次,每次都要买心愿牌,写好后挂在这儿,而且他大概有什么强迫症,每次挂的位置都一样,导致他写的这些心愿牌工工整整堆积在角落里,一抓就能抓个完全,毫无保留。
路希平随机抓取了五个,发现每一次他写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自由好运,健康开心。
—恒常灿烂,不虞美丽。
“…”路希平指腹摩挲那上面的字迹。
写下时年份越近的越霸道遒劲,自成一派,越远的代表那时他的年龄越小,则宛如鬼画符般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唉。路希平在心里叹口气。
他这辈子也真是败给魏声洋这个执着的大傻瓜了,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