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大了些,孟既快看不清沈鞘的表情了,他迫切上前两步,就听到沈鞘又问一遍,“你真只是今早开始跟着我?”
语气竟没有适才的冷冽,孟既心头狂喜,他隐约觉得沈鞘的话有点怪异,但沈鞘稍作软化的态度让他无暇在意,是剩惊喜,他忍不住笑了,“你要不信,现在去找个测谎仪证实给你看?”
他正愁没理由和沈鞘多待会儿,赶紧又说:“我朋友就有测谎仪,他家就在附近,或是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我叫他送来。”
沈鞘淡淡说:“是或不是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个饭局,你别再跟着我。”他眼神又恢复了冷漠,“以后也别再跟着我。”
他就要走,孟既马上说:“我可以再不跟着你,只要你以后接我的电话。”
沈鞘没回他,又一次绿灯,沈鞘回身走上人行道,孟既迈腿要追,看到沈鞘的清高瘦削的背影又迟疑了。
三四秒过去,沈鞘快到对面了,孟既赌了一把,拿出手机拨了沈鞘的电话。
嘟、嘟、嘟……
回铃音跟着沈鞘即将融进人群的背影,每一声都让孟既心脏骤缩。
沈鞘踏上了人行道,震动即将停止,他没有停留,在最后一秒接听了,走进漫天大雪里,再看不见了。
同时孟既的耳畔,杂乱的人声车声里,唯有沈鞘跟那冬雪一样冷冽的,冷冷淡淡的声音。
“可以了。”
第65章
通往潘家老宅的路,路上逐渐冷清。
天黑得快,路边种着的木芙蓉花期接近尾声,卷着边的花片随着雪落地,被错落的路灯光照出丝丝片片的黑影。
潘家门口一道身影闪过,飞速跑进了屋,沈鞘只当没发现,5:51分停在大门前,摁了门铃。
“打扰了,我是沈鞘。”
潘星柚猛冲进屋,刚靠着门喘气,门铃就响了,保姆闻声过来,潘星柚已经站得修长,调节着呼吸开了庭院铁门。
“哦,开了。”
想着刚才雪中沈鞘撑伞走向他的样子,潘星柚心脏跳得奇快,比他年少时第一次和谢樾一起赤条条泡温泉时还要快。
沈鞘长得很漂亮,第一次见面潘星柚就知道,但发现他喜欢沈鞘后,再见沈鞘是另一种蓬勃的心动。
他侧耳紧紧贴着门,听不见,但沈鞘走来的脚步声却每一下都重重敲击着他的心脏。
“你抽什么风?”一声暴喝。
潘星柚站直回头,对上他爸的目光,嬉皮笑脸说:“爸你这么大声会吓死人的好不好,我心脏还不好。”
潘字义懒得理他,问道:“沈鞘来了?”
潘星柚眼皮跳了两下,“就快了。”
沈鞘到了别墅门前,挂好伞还未抬手,门就开了,灯光也没糊住潘星柚脸色的红,他瞥着沈鞘肩膀的湿意,咳嗽一声,“你这么大人怎么连伞都不会撑,肩膀都湿了。”
沈鞘还没回答,屋内突然传来惊慌的尖叫,“快来人啊!爸爸晕倒了!”
是潘夫人的声音。
潘星柚还没做出反应,沈鞘就擦过他快步进了屋,潘星柚鼻尖同时也擦过一缕清淡的雨后森林香气,他晃了两三秒神才惊醒赶紧进屋。
潘其昌卧室就在一楼,潘星柚赶到的时候房间已经站满了人,晃动的人影里,他只能看到他爷爷倒在地毯,沈鞘背对着门低头单膝跪着,同时沈鞘冷静迅速的声音穿透人群,“潘星柚,打120告知患者有九成可能性是急性心肌梗死。”
被点到的潘星柚下意识去翻手机,他心脏依旧跳得急,诺大的空间此刻被无数人的呼吸声塞得拥堵闷热,沈鞘的每一个字却都无比清晰的传进他耳膜。
“找AED除颤器。”
“挪开地毯。”
“人群散开。”
“全屋窗户打开。”
……
急救中心人员的询问声响了,潘星柚吞咽了一下回答完,指尖汗津津地捏着手机,其他人都出去了,现在就他爸和管家守在屋内,潘星柚站在门口,畅通无阻地看着沈鞘为他爷爷施救。
沈鞘此时已经换了位置替潘其昌心肺复苏,侧对着门,潘星柚能清晰看到沈鞘专注的侧脸,过长的眼睫被汗水浸湿了,那张白到透的脸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潘星柚视线又移到潘其昌脸上,老人双目紧闭,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和最初一样毫无知觉地没有任何反应。
潘星柚往里走了两步,腿就发着软动不了了,他忍不住喊了声,“爷……”
那弧浸得湿漉的眼睫忽地动了,那双总是无视他的眼睛意外地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潘星柚喉咙瞬间发紧,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为什么看我,我爷爷死了么……”
然而沈鞘不过是淡淡看了一眼,下一秒便转向了潘字义。
做了强力的心肺复苏,沈鞘整张脸都是汗,唯独声音依旧冷静,“只能试试放血,您有10秒做决定。”
潘星柚不是第一次听见放血,潘其昌的病长年累月,看西医,也看中医,有次中医建议放血,被另几个医生强烈否决了。
潘星柚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几个医生说“坚决不能扎针!”
潘星柚怕了,怕他爷爷出事,也怕沈鞘放血失败被他爸迁怒,他两步过去,还没拦住,潘字义就咬牙说:“放!”
电光火石间,潘星柚瞥见沈鞘提起他爷爷的手,一抹银光晃过潘星柚的视野,他瞬间蹲下拦,“不……”
一股黑色喷到了潘星柚眼皮,鼻尖,上嘴唇,他噤声了,目瞪口呆望着沈鞘略近的脸。
沈鞘没搭理他,继续给潘其昌放血,没一会儿,潘其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沈鞘这才放下潘其昌的手,潘字义也总算松了口气,上前蹲下喊,“爸,能听见了吗?”
已经听见鸣笛声了,沈鞘抽了张酒精湿巾擦着手,和潘字义说了几句,潘字义神色凝重,点着头说:“知道,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了。”又说,“小沈,今天实在是谢谢你了。”
沈鞘没再说了,捡起大衣出去了。
潘星柚盯着潘其昌恢复了知觉,马上起身追了出去。
到客厅就找见了沈鞘,沈鞘的大衣挂在臂弯,站在玄关和两个穿着医生服的说着话,说完就出去了。
潘星柚抬脚便追,雪下更大了,地面有了薄薄的积雪,潘星柚穿的软底家居鞋,很快湿透了,他毫不在意,穿过还鸣着笛的救护车,在路边的一棵木芙蓉树下拦住了沈鞘。
四周安静,只有不远处的鸣笛声,沈鞘看着潘星柚,左手刚抬,潘星柚就条件反射地护住脸,“别打,我是来谢你——”
一块冰凉带着酒精味搭在他手背,潘星柚愣住,他拉开手,就看到了贴着他手背的——
湿巾?
淡橘色的光影透过树叶错落在沈鞘的眉眼,没有丝毫情绪,淡淡瞧着潘潘星柚的鼻梁。
潘星柚呆了一秒,终于想到了他脸上的血,沈鞘不是要打他,是给他湿巾擦脸!他有些激动,抓着湿巾快速擦了一把脸。
“谢了。”他眼睛舍不得离开沈鞘,心脏强烈得快要爆炸了一样。
刚才的沈鞘——
太令人着迷了。
沈鞘瞥一眼潘星柚的鞋,眼尾微扬,“小潘少这么大人了,雨天出门要换鞋不知道?”
潘星柚反应了三四秒,才意识到沈鞘是在调侃他之前的话,他涌上一股略痒,又有点酸,还忍不住雀跃的甜蜜。
他喜欢沈鞘。
太喜欢了!
潘星柚扯下湿巾,捏紧在手心,直勾勾望着沈鞘,“那我喜欢你了,你知不知道?”
沈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儿松动,那两弯很漂亮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随即说:“知道。”
唇角又微微上翘。
“不过喜欢我的人很多,你还排不上号。”
*
雪下得很大,驶过的出租都是有客,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沈鞘看一眼站牌,211站,不走中心蓉华府,但有一站路离中心蓉华府还算近,步行二十分钟左右。
沈鞘收伞上了车,没几个乘客,大把的空座,沈鞘看一眼,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单座。
公交再次起步,路过前方岔路口,一辆救护车从种满木芙蓉的街道驶出,车后跟着两辆轿车,沈鞘收回视线,车内很静,车窗上时不时掠过几抹车灯,沈鞘突然就想到了陆焱。
稍一迟疑,沈鞘摸出了手机。
触碰屏幕,通知再次弹出了99+的信息。
沈鞘望着屏幕,亮着,又熄灭了,又一站到站,这一次上车的人多了不少,车内涌进明显的热意,沈鞘指尖碰亮手机屏幕,这一次直接点进了微信。
【沈医生,消失了???】
【昨天的包裹不会是寄错了吧?????】
【应该是我的,睡衣是我尺寸,我昨晚穿着睡了,又软又暖和,一觉睡到下午,别提多助眠了,咱们那么熟,客套话我也不跟你说了,等你回来给你下饺子!】
【内裤紧点就紧点吧,多穿几次就松了。】
……
【该不会手机被偷了,看不到信息了。】
【靠,真被偷了???敢在我地盘偷你手机,哪天逮到了看我怎么削他们!】
……
这是最新一条微信,时间是一小时前,沈鞘眼尾微微翘了一下,他有时是真佩服陆焱自说自话的毅力。
想了回复正要输入,沈鞘停了一下,退出来拨了陆焱的电话。
陆焱秒接。
“对个暗号,你喜欢甜不辣还是芒果蛋糕?”
试探的语气。
到了市中心,公交车缓慢行驶,窗外是浓浓的跨年气氛,大雪还是人头攒动。
似乎只要有陆焱出现,就算只有声音,世界也会跟着变热闹。
沈鞘回:“芒果蛋糕。”
陆焱很是夸张地松了口气,“哟,是我们冷酷的沈大医生没错,手机没丢啊!”
沈鞘说:“不想说人话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