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一颗种子
因为霍威被贬职的关系,即便是霍府的门禁早就解了,谢灵姝还是选择关门闭户的过日子。
这就导致,霍青和赵凛这边的消息都比较滞后,直到《罪己诏》传的满城都是了,他们两个才知晓。
霍青神情凝重。
赵凛问道:“怎么了?”
霍青道:“收拾一下,咱们去找季星海和沈韫打探一下消息,我得先确认一下皇上究竟在不在皇宫。”
赵凛不放心道:“你的意思是?”
霍青:“我担心他又去祸害父亲。”
*
在北疆大营与霍威冷战好几日的赵璋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态度强硬,霍威还是会像从前那般主动屈服,可这次他却像铁了心般要逼着自己同意。
别说屈服了,他最近连霍威的面都见不到。
他身份特殊,现在连军帐都不敢出,整个人快要暴躁到极点,一脚将小兵给他打好的洗脸水踢翻了。
还有那个风清子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怕死,自己跑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帐帘被掀开,风清子顶着北方的凉风进来。
“皇上,您随老道去见个人,也许不用霍威,咱们就能把皇位夺回来。”
赵璋眸中精光乍现,“是谁?”
*
风清子的修为极高,想要从军营中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人极为简单。
在距离北疆大营往北数公里之外的驿道草棚里,正有个老人坐在里面喝茶。
粗粗的茶叶棒,用热水一冲,味道极浓极苦。
这是附近苦力人的最爱,一文钱一大海碗,喝完又有的是力气。
赵璋有些嫌弃的坐到那老头对面,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喊道:“呼延?”
那老头倒是很知礼,不过碍于在外面,不好行大礼,但无论态度还是言语都给予了赵璋这个失败者最大的尊重。
让赵璋在这种落魄的境遇中,难得找回了点作为帝王的尊严。
赵璋拿起茶杯,刚刚抿了一口,就嫌弃的放下,然后有些不耐烦道:“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呼延也不废话,“皇上,我们狼奴国愿出十万骑兵,帮您拿回皇位。”
赵璋嗤笑,“你当朕白痴吗?让你们入了关,还能回去,朕可不会引狼入室。”
呼延也不恼,“皇上多虑了,老臣能以命担保,我们这次绝不会动大盛一丝一毫。”
赵璋蹙眉,“那你们要什么?要钱还是要粮?”
呼延摇头,“我们只要一个人。”
“谁?”
“霍威。”
赵璋大力拍向桌面,猛地站起身里怒斥道:“狼子野心,朕看你是找死!”
他眸中凶光毕现,此时此刻,怒火是真,杀机也是真。
听到动静的风清子从外面走进来,“这是没有谈妥?”
赵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自己拿真金白银养着他,居然还敢背着自己跟狼奴国联络。
呼延神态不变,“皇上,老臣理解您,霍威毕竟是大盛的战神,是平民百姓最崇拜的英雄,也是霍家军唯一认可的首领,皇上舍不得很正常。”
赵璋回眸睨着他,轻笑一声,“老匹夫,挑拨离间是没用的,霍威什么为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只是因为他在京城有些碍事,才打发他来这里,可不是真的不信他。”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还有一点,朕很清楚,只要有霍威在,别说你十万骑兵,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他也能给你们打废,你还想进来再回去,别在这白日发梦了。”
他的笑容很恶劣,“你若是非要送人,朕也不好拒绝,等帮朕拿回皇位,正好埋进北疆的田里,来年的粮食定会大丰收,你们可得记得来抢。”
这一刻,赵璋倒多少有了些为君主该有的担当。
呼延一直维持的得体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纹。
赵璋见此很是满意,将面前的粗茶往他面前一推,“喜欢就多喝点,毕竟在你们狼奴国可能连这样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过足了嘴瘾的赵璋转身就要走,可身后又传来呼延的声音。
“大盛皇帝,霍威的命很值钱,可以换兵马,换粮草,换金银,甚至换女人,只要您想要,我们定会想尽办法寻来,只要霍威还活着,这条约定永远有效。”
赵璋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径直往军营的方向而去。
目送他离开的呼延身后忽然冒出许多身影,是早就隐藏起来的护卫。
“丞相大人,他一个被赶出来的皇帝,身边连个暗卫都没有,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京城里那个太子不就可以直接登基了?那可是位狠角色,比这个白痴难对付的多,留着他,让他们父子相争,对我们只有好处。”
“可他也没有接受我们的提议啊?”
“不急,人生又不是只活此时此刻,未来的变数还多着呢,只要留了这颗种子,就一定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总会遇到比霍威更想要的东西。”
“丞相果然高明。”
“多留无益,回王城复命吧。”
“是。”
兵马飞驰,一路尘埃,路旁孤零零的草棚后面躺着个被抹了脖子的中年汉子,半握的掌心里是客人给的两文钱。
这里是两国交界,最混乱的地带,人命最不值钱。
像他这样莫名其妙死去的,每日里总会有许多。
除了他的家人,没人会在乎,更无人会在意,大概只有天上盘旋的鹰鸟会为他驻足,趁着还新鲜时,叼一口血肉。
*
霍府内,霍青和赵凛刚收拾好,可还没来得及出门,云香便来院中传话。
“少爷,谢家舅老爷来了,夫人让您去前院会客。”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送消息的来了。
待两人走进前厅时,谢灵姝已经在陪着谢纯喝茶了。
下人也早被打发干净了,门口守着的都是两人最信任的人,一看就是有要事要交代。
看到霍青后,谢纯向来严肃的面上就带了笑。
没办法,这一代孩子里,最聪明的就是霍青,自小就讨他和父亲喜欢。
父亲身体还康健的时候,霍青一年里得有半年住在谢府。
也就是这几年,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又说现在的皇帝心性不佳,让所有谢家子弟低调行事,切勿张扬,更不可与霍家交往过密,让皇上疑心两家借着姻亲结党,这才面上淡了许多。
不过如今皇上不在,霍威也不在,有些事情,他是必须要上门与霍青商议的。
只是霍青身边什么时候跟了个这么灵秀的小...小厮吗?
穿得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正在谢纯疑惑时,谢灵姝开口道:“大哥,这个孩子就是皇上一直在找的那位。”
谢纯倒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面上的震惊只是一闪而过,之后便起身向着赵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赵凛对他的印象瞬间拔高。
不愧是一流世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无论是见识还是涵养,果然都远超众人。
谢灵姝急道:“大哥,景玉他还不知晓...”
霍青:“他知道,他非常聪明。”
谢灵姝暗暗翻个白眼,我说什么了吗?
我是说他笨还是不聪明了?
但在礼数上,谢灵姝并不差,既然情况已经分明,还是跟着大哥一起行了礼。
霍青还担心赵凛不会应对时,就见赵凛气定神闲道:“免礼吧。”
这架势,怎么还真有几分上位者的味道。
霍青难得有想不明白的事,不过既然是他家景玉,那什么样子都好。
霍青道:“舅舅,母亲,景玉的身份还没公开,大家见过礼之后还是像从前一般相处吧,不要被人看出破绽。”
两人答应着,众人重新落座。
赵凛还是坐在霍青旁边。
谢纯有些感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太子为何会忽然与霍威有些龃龉,原来是因为你们家藏着这么个宝贝,有‘真龙命格’这四个字顶着,太子是容不得他的。”
霍青不在意的给赵凛挑点心,“容不下那就死,谁也不能碰景玉。”
谢纯眸光微沉,“青儿,太子会是个好皇帝的。”
霍青又给赵凛倒了花茶,是他最爱的茉莉香。
“舅舅若真信这句话,今天就不会出现在霍府。”
谢纯闪过被戳穿后愉悦的笑意,他家青儿就是聪慧。
“我只是觉得太子有些古怪,但又说不清楚,所以借着他让我来霍家提点的机会,正好找你聊聊。”
霍青神情一紧:“提点什么?”
谢纯面色严肃:“皇上逃出京城了,太子猜测他会去找霍威,所以让我来提醒一下,若是想要给霍威送信,可以走朝廷的八百里加急。”
霍青:“太子怕父亲又会被皇上蛊惑,带兵帮他回京夺位。”
谢纯点头。
霍青没有着急回复,而是看向谢纯问道:“舅舅,您觉得太子和皇上,谁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谢纯没有怪霍青的胆大妄言,反倒是顺着他的思路道:“从目前我了解的信息看,太子更适合,但你既然有此一问,想必是掌握了更多我不了解的信息。”
霍青并不遮掩,“是,但事情还在调查中......”
霍青话还没说完,就发觉自己的手臂被赵凛拉住了。
他顿时顾不得舅舅,立即侧脸看向他,声音温柔,“怎么了?”
谢灵姝气的跟她哥翻白眼。
谢纯立即明白了自家妹子的意思,再看向霍青时,眸光更多了一丝担忧。
赵凛道:“咱们几人的力量太小,官场调查之事迟迟没有推进,若谢大人可以悄悄帮忙,也许能够事半功倍。”
中原那边的官场,被魏珂把持的密不透风,沈韫出身虽高,但官职低,所以迟迟渗透不进去,导致他们的调查一直卡在了关键处,没办法突破。
霍青略一思索后,起身郑重道:“舅舅,此事事关重大,若被太子察觉,面临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舅舅若想听,青儿定言无不尽。”
谢纯示意他坐下,“说说吧。”
霍青道:“此事还要从中原乱民之事说起。”
前厅静谧,这一聊便是整整一下午。
夕阳斜挂枝梢时,因为生风清子的气,决定徒步回军营的赵璋刚刚抵达军营门口,便被一脸急怒的霍威捉住了。
“这里是两国交界,到处都会死人,你身边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出营做什么?”
赵璋气急,自己刚刚因为他可是拒绝了狼奴国的交易,对自己最起码态度恭敬些吧。
“是啊,原来霍大将军还知道朕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结果还三天两头见不到你,真是贵人事忙。”
霍威拉着他往军帐里走。
“少在这阴阳怪气,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要不是你发疯,非要乱调兵,我至于从早到晚忙着重新练兵吗?”
他一把将人拖进了军帐中。
“还有,臣现在只是三品武将,可没资格随便调遣军队给您做护卫,你既然这么稀罕那个老道士,就让他保护你吧。”
说罢便把人扔在了帐子里,往外走去。
但没走多远,他原先的心腹和贴身护卫们便跟了上来。
霍威道:“查清楚了吗?那个老道士带着皇上去哪了?”
负责陷陈营(敢死队)的许副将道:“将军,他们是在军营往北七里半的草棚茶摊会见了狼奴国的呼延丞相,那个风清子道士修为极高,我们不敢靠近,所以他们具体聊了什么实在听不清楚。”
霍威道:“无妨,应是没谈成什么,否则咱们皇上不会这么狼狈。”
他抬手拍了拍从霍府跟来的元副将,“老元,你跟着我在京城久了,跟皇上也算熟悉,保护皇上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是那个老道再忽悠他,别硬抗,先来跟我汇报。”
元副将内心暗喜,“是,将军放心。”
霍威又道:“老许,你再挑几个精锐的跟着老元,他手底下兵虽然也不差,但比起陷陈营来说还是差了些,保护皇上是第一要紧事,千万不能出岔子。”
“是,属下一会就去办,但是将军,您难道真的打算帮这个昏君。”
霍威瞪他,“别乱说话,放心,他若是不改了那些臭毛病,我宁愿让他一辈子待在军营里。”
“是。”
*
霍府内,了解完事情经过的谢纯满脸失望。
“是我抱有幻想了,居然觉得赵璋那样的昏君能够生出个好孩子。”
话落才觉得失言,看向旁边的赵凛,发现人家毫不在意。
谢纯心想,养在霍青身边应该是不差,只可惜还是个孩子。
霍青:“舅舅,太子如今掌握大权,谢家人口众多,不宜与他起冲突,这件事您就不用管了。”
谢纯:“我暗中帮忙即可,魏珂为官十数载,可不是沈韫那个小子能够撬得动的。但我还有疑惑,你如此不遗余力的调查太子,难道是更好看皇上?”
霍青摇头,“两个都不看好,但皇上至少只祸害自家人,太子却敢祸乱苍生。很多人认为以天下人为棋便是雄主,实则不知有百姓方为天下的道理。”
谢纯欣慰至极,若是谢家老祖知道自己后辈如此争气,当初大盛立国时,就不该把皇位让给老赵家。
“那信?”
“信,还是会送的,父亲对皇上始终下不了狠心,我也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