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枣吸了吸鼻子,听见自己轻如蚊呐的嗓音:“好。”
第27章
第二天上班,霍珩开完月度例会,被张悠然拦在会议室里,才知道昨晚的真相。
“今天我看小枣的眼睛肿着,就知道是他昨晚哭过了。”张悠然蹙着眉心,十分担忧地说,“他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可能跟我昨天拜托他做的事有关。霍总,你们吵架了么?”
霍珩看着张悠然的手机,脸色阴沉。
张悠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撒谎,不惜把自己从前女装的照片给他看。清一色的邻家小妹风格,和陈枣昨天穿的那身差不多款式。
陈枣的确背着他跟尹若盈联络,但陈枣昨晚确实没有参加尹若盈的男模聚会,一切都是误会。霍珩从不在意自己的下属有什么怪癖,只要不影响公事,不违背公序良俗,他都无所谓。可张悠然连累陈枣,让霍珩非常生气。
陈枣也是傻的,宁愿忍受那么大委屈也不愿意说真话。他和张助的承诺就那么重要么?难道比霍珩还重要?
“你应该去找陈枣道歉。”霍珩捏了捏眉心。
“……好的。”张悠然犹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霍总,你有什么想让我给小枣代为转达的么?”
“没有。”霍珩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冷硬。
唉。张悠然在心里叹气,不好多说什么。
另一头,陈枣躲在厕所隔间给尹若盈打电话。尹若盈得知自己的联系方式又被霍珩删了,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霍珩,尔后才道:“我不会不高兴的啦,你好好的就行。”
“对不起。”陈枣情绪低落。
“实在不行要不不跟霍珩了,你也太憋屈了。”尹若盈气得牙痒痒。
“其实霍总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好的,他就是有时候有点过分。”仿佛害怕尹若盈反驳,陈枣连忙转移话题,“那、那个……我还有件事想说……”
“你说。”
陈枣压低声音道:“抽大麻真的很不好,你别再抽了。”
“卧槽,霍珩告诉你的是不是?”尹若盈气炸了,“他怎么天天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我是他剧本里的恶毒女配吗?不是我吸,是我爸。上次我回家碰到他在家开party,沾了一身臭味,气得我把他的狐朋狗友都打了出去,虽然我自己也被我爸打出来了。估计是没洗澡就去慈善酒会,被霍珩的狗鼻子闻到了。”
闻言,陈枣略略放了心。
“那你再劝劝你爸?”陈枣很担忧。
“唉,劝个屁,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了,我等着继承遗产吧。”尹若盈不放心陈枣,又道,“说真的,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别委屈自己。”
陈枣不想聊这个话题,道:“那个,我还有事,要先去忙了。”
“行,你去吧,有事记得找我。”
“好。”
挂了电话,陈枣呼出一口浊气。一个人待在卫生间里,容易胡思乱想很多事。昨晚那个冷漠的霍珩又浮上脑海,他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地疼痛。他忙甩了甩头,逼迫自己专注正事。他打通薇薇姐的电话,跟她道歉。
薇薇姐自嘲着说:“上次是不是也删过我一回啊?害,我懂,霍总肯定看不上我这种人,不让你跟我联系也是对的。”
“不是的薇薇姐……”
“算了,枣,咱们确实还是少联系的好,你好不容易生活稳定点,别把霍总惹生气了。”薇薇姐的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对了,你能不能借姐几万块钱?”
“怎么了吗?”陈枣问,“出什么事了吗?”
薇薇姐叹了口气,“我老公欠了债……唉,算了算了,你就当没听我说这话,我先去忙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被挂断,陈枣还想打过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薇薇姐拉黑了。
完了,她肯定是不高兴了。
陈枣捧着手机,连发了好几个好友申请,验证信息里写着道歉,可薇薇姐再没有回应。这意思很明白,薇薇姐不接受他的道歉。他心里急得要命,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初陈糯生病,他凑不到钱,在便利店看见薇薇姐落下的包。那时他一念之差,想要从薇薇姐的包里偷钱包,薇薇姐半路折返,当场把他抓住。薇薇姐听了他偷东西的理由后,没有送他去找警察,反而告诉他,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去金棠花找她。
可以说,第一个向陈枣伸出援手的人,就是薇薇姐。
现在,薇薇姐不理他了。
陈枣心里仿佛被钻了一个洞,又疼又空。惘惘收起手机,刚要出厕所,忽然收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的微信。
楚昕:【我辞职了,今天是我的last day,有空聊聊吗?】
楚昕:【我在三楼咖啡馆等你。】
辞职?陈枣很震惊,他怎么突然要辞职?
陈枣出卫生间洗了手,到三楼咖啡馆,远远就瞧见楚昕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今天last day,他的着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以前穿奢牌套装,配色除了黑白就是灰,显得精英又干练。今天他穿了一身棒球服,鸭舌帽反扣在脑袋上,头发也染成粉色了,张扬得仿佛要来炸公司。
陈枣差点没认出来,好半天才确定这人是他,小心翼翼在他身前坐下。楚昕吸了口气泡水,问道:“干嘛这么看着我?被我帅到了?”
“是有点,”陈枣羞赧一笑,又问,“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你真傻还是装傻?”楚昕撇撇嘴,道,“为了你,霍总亲自来找我麻烦,就差直接让我滚了。我还待在霍氏自取其辱吗,只好回家继承家业了。”
“……”
楚昕一副落败者的衰相,可他这话一说出来,陈枣觉得自己才是loser。
“本来想走之前嘲讽一下你给自己挽尊一下,”楚昕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仍是说出了口,“但是……你怎么又哭了?”
“啊?没有啊。”
楚昕眉头紧皱,“别骗我了,你眼睛都肿了。前几天我就看你肿成了悲伤蛙,给你留面子才没揭穿。搞什么啊,三天两头哭,公司里除了我又没人惹你。不是吧,你跟霍总过得不开心么?”
原来被楚昕发现了,陈枣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没、没有,”陈枣下意识否认,“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楚昕不是傻子,从陈枣的语气表情里看得出真相。可或许,陈枣这个迟钝的家伙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多么不开心。
陈枣会这样,楚昕并不觉得奇怪。
很早就听说,陈枣家境贫穷,还曾经为了治疗得了肺癌的妹妹花光积蓄。陈枣的贫穷不仅仅在于经济,还在于精神。他不像楚昕一样拥有对他宠爱万千的父母,自然不会有人教他该如何自尊自爱。陈枣想要得到别人的宠爱,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甚至可能是他自己。
更何况,他遇见的是霍珩那样的人。霍珩似乎生来就要掌控全局,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弯腰低头。看见陈枣这样,楚昕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也曾经为了霍珩而变得卑微。或许,没有被霍珩看中,并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你学习能力很强,能吃苦,还天天无偿加班,领导可喜欢你了。你的主要问题是太不自信了,”楚昕说,“拜托,你能睡到霍珩欸,这要是我,我能吹一辈子。”
陈枣被他逗笑了。
“好了,我要走啦,拥抱一下吧。”楚昕张开双臂。
不知道为什么,陈枣眼睛突然有点发酸。楚昕人挺好的,只要别喜欢霍珩就行。陈枣和他拥抱,笑道:“我会视奸你的朋友圈的。”
“那我得多发点我的美好生活,羡慕死你。”楚昕哈哈大笑,摆摆手,挎起运动包,转身走了。
目送楚昕离开,陈枣恹恹地回了办公室。楚昕喜欢霍珩没有得逞,明明该难过的是楚昕,怎么现在陈枣却更难过?陈枣觉得自己不应该贪得无厌,霍总对他已经很好很好了,帮他还债,帮他给小糯治病,还为了他赶跑楚昕。他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记恨霍总呢?
霍总很好霍总很好霍总很好……他两根食指摁在太阳穴,施法似的催眠自己。
张悠然看他这副神神叨叨有点中邪的样子,说要放他一天假。陈枣却说不想回家,只想跟着他。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朵没精打采的小蘑菇,张悠然忍不住摸了摸他脑袋瓜。算了,跟着也好,张悠然打算下班后带他去吃大餐。
今天下班下得早,张悠然让陈枣在办公室里等他,自己去上厕所。刚进门,迎头撞上一个高挑的男人。刚要说抱歉,张悠然一抬头,对上了岑屿炽热的琥珀色双眸。这家伙挑着一边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张悠然转身就要走,岑屿一把把他拽进卫生间,单手抵在墙上。
“天天来你们这层上厕所,终于逮到你了。”岑屿低声道。
霍氏旗下的电竞俱乐部根本不在这栋楼,距离这里的车程起码有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岑屿天天通勤两个小时,就为了来霍氏总部上厕所。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这么多年前的事了,有必要记到现在么?
当年他在校外穿裙子,被同校的小混混看见,被拍了照片要挟。说不定期给他们钱,就把他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让全校师生一起观赏。他是学校排名第一的好学生,这丑闻一旦爆出来,他在学校就呆不下去了。可他根本给不起他们要的钱,他每天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寒暑假打零工攒的。
没办法,他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岑屿头上。
岑屿是差生聚集点高一十五班的学生,也是校内有名的混混头子。他在天台上找到岑屿,说想帮他写作业。他的想法是要是他成为岑屿的小弟,有没有可能让岑屿帮他拿回视频。岑屿用篮球打在他身后的墙上,左一下,右一下。每当篮球迎面飞过来,在他身边击出重重的响声,张悠然都会忍不住一抖。
“我不缺小弟帮我写作业。”岑屿玩味地打量他。
张悠然涩声问:“那你缺什么?”
“嗯……”岑屿故意挑衅他,说,“缺一个女朋友。”
沉默。
天台上死寂一片,只有篮球击墙的咚咚咚声。
“好。”张悠然说。
“好什么?”
张悠然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眸,“我当你的女朋友。”
岑屿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张悠然居然答应了。当下骑虎难下,然而他岑屿什么时候退缩过?大不了玩一玩再甩掉,于是将错就错,张悠然成为了岑屿的“女朋友”。
每到周末,张悠然会穿着小裙子陪他逛街,陪他打电动,陪他在网吧熬夜。一个月之后,岑屿为他打了一场架,踩碎了那群小混混的手机,毁掉了视频。
后来又怕小混混报复,岑屿开始每天接送张悠然上学。岑屿骑自行车,张悠然坐后座,一路风驰电掣,少年在头发在风里往后扬,意气风发。张悠然总是在学校前面一条街就下车,因为怕别人发现他和岑屿的关系。他是年级第一,格外爱惜自己的名声,岑屿知道。
岑屿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本来想把他甩掉后来也没甩。不知道是喜欢张悠然周末陪他疯陪他玩,还是喜欢接送张悠然上学,总而言之,就是喜欢。一动真心,不可收拾。岑屿甚至为了张悠然捡起书本,认真读书,因为他想和张悠然考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张悠然申请到了霍氏的助学金,偷偷考了托福和SAT。高考后,他拿到了美国院校的offer,没去两个人约好的城市读大学,去了美国。
张悠然上飞机那天,岑屿追到了飞机场。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岑屿控诉他忘恩负义,冷血薄情。张悠然一直静静看着他,平淡地承受他一切指责,素来柔和明净的脸颊没有半分愧疚。
“你早该知道,”张悠然说,“我们没可能的。”
“为什么?你明明……”
“明明什么?”张悠然平静地说出最伤人心的话,“明明喜欢你么?你错了,岑屿,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张悠然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直到现在,张悠然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岑屿怎么会明白,他为了摆脱烂赌的父母所做出的努力。他家在棚户区,每天要跨过臭水沟上学,而岑屿光一辆自行车就好几千块,几乎是他一年的生活费。他必须接受霍氏的助学金,必须接受美国的offer,才能逃离他不堪的过往,奔向他新的人生。
张悠然闭了闭眼,“以前欺骗你,我很抱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可以选择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
“你一点都没变,张悠然。”岑屿咬牙切齿道,“爱惜名声,生怕别人知道你多么自私,多么丑陋。好啊,你想要解决,那我告诉你办法。”
“什么?”张悠然做好了被他暴揍的准备。
“像高一在天台上的时候一样,”岑屿凝视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求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就原谅你。”
一瞬间,张悠然仿佛又被时光扯回了那年燥热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