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公寓的刹那间,张悠然睁开了眼。眼眸清明,早已没有了醉意。他的确醉了,但像他这种总是跟客户喝酒的人,怎么会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一个人要活得精彩,也要问心无愧。陈枣把他当朋友,他又怎能继续帮霍总隐瞒?
朋友应该两肋插刀,朋友不能互相欺骗。
小枣,能查到多少,靠你自己了。
到医院门口,陈枣眼尖,一眼发现几个黑衣西装男,正是霍氏集团的安保人员。陈枣立刻掉头往外走,找了一个便利店买了个口罩又买了顶帽子。他全副武装再次回到医院,越过西装男,进入了一楼。
二姨摔倒转院过来,可能在住院部。陈糯最后的人生时光在这里度过,陈枣对这家医院比家还熟。到了住院楼,陈枣找到护士报了二姨的名字,护士给他指了路,陈枣一路寻过去。
病房外还守了个黑衣西装男,陈枣越看越胆战心惊,二姨到底惹霍总什么了,霍总对待他二姨跟防贼似的。陈枣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原地等。今天要是见不上二姨,以后恐怕都见不上了。霍总不想让他看见他们,自然有千万种办法。
陈枣低头看手机,时间已经是九点五十分。他答应过霍珩,十点钟之前回家。
一个消息框弹出屏幕,是霍珩发信息来。陈枣吓了一跳,差点丢掉手机。
霍珩:【在哪儿?】
陈枣打字,说自己在回家路上。想了想,又删掉。
大枣子:【在医院。】
大枣子:【霍总,张助喝吐了,我带他来医院输液,能晚点回去吗?】
湾山豪苑里,霍珩看着手机里闪烁的红点。红点正在市立医院,许久没有移动。
这次陈枣应该没说谎。
霍珩:【好。】
霍珩:【输完液发信息给我,我接你。】
大枣子:【好。】
陈枣正准备收起手机,又有一条信息弹出来——
霍珩:【为什么不叫珩哥?】
陈枣一愣,呆了好几秒。
他甩了甩头,低头打字。
大枣子:【珩哥!QAQ】
霍珩:【嗯。】
终于,西装男从椅子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转身去了厕所。趁这空当,陈枣一闪身,掠进了病房。房间里,一个苍老的女人躺在白色病床上,一条腿打了石膏,高高吊起,身上插了各种管子。陈枣几乎认不得她了,小时候她一头卷发,时髦靓丽,而现在她两鬓斑白,肌肉萎缩,脸色枯黄。
她听见声音,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
陈枣靠近她,轻轻喊道:“二姨。”
她疑惑地问:“你是谁?”
“我是陈枣啊,”陈枣小声道,“你不记得了吗?小枣,陈糯的哥哥,我喊过你妈的。”
“小枣……”二姨怔怔然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是你啊……好久没见,你长这么大了。真像啊,越长大越像……”
“像什么?”
二姨望着他,目光无比复杂。陈枣这短短一生,从未见过这般看不懂的眼神。似有深深的愧疚,又似有深深的厌恶。
半晌之后,她哑声道:“像你妈妈。”
第29章
“我妈妈?”陈枣睁大眼,连忙问,“二姨,您是说我亲生妈妈吗?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二姨微微笑起来,这笑容并不和蔼,在她瘦得脱相的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恶毒,“当年我在你家当保姆,你妈妈是湾城有名的贵太太,穿金戴银,人人都夸她美。她也不过是穷人出身,就因为跟了个好丈夫,活得这么好。
“凭什么,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多了,却只能帮她带孩子,洗衣服,擦鞋。她说我身上有股味,总要我去洗澡。能有什么味儿,无非就是穷人味!”
她鸡爪似的手蜷曲起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陈枣,“所以我趁她在街上和她老公吵架,悄悄把你弄走。你妈妈真是个傻子,还以为是她和她老公把你弄丢了。她天天以泪洗面,不化妆了,蓬头垢面,几个月的工夫老了十几岁。真好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她美了。”
陈枣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
怎么会呢?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二姨不喜欢他,小时候赵莱抢他的文具,二姨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管。他回二姨家住的时候,赵莱睡床,他只能睡地板。
“谁知道老天是有眼睛的,”二姨轻轻喘着气说,“拐回你不到两年,我就脑溢血。躺在床上,动不了,话也说不了。小枣啊,我没亏待过你,对不对?你看,陈家对你多好啊,还给你留了一套房。你跟老天爷说说,让它原谅我吧。”
她挣扎着伸出手,竭力握住陈枣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我儿子不要我了,没人给我送终啊!”
没亏待过他?陈枣沉默了,如果他在他爸爸妈妈身边长大,现在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光景?他会受到良好的教育,不用打零工,也不用卖身给霍珩。
霍珩不让他见二姨,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二姨很坏?怕他伤心,才瞒着他。陈枣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受的苦太多,陈枣早就免疫了。就算现在告诉他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能吃好喝好开开心心赴死。
仔细想来,他运气还算好的,幸好是遇见了霍珩,护着他宠着他,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才欺负他。这要是碰上了别人,比如尹若盈的爸爸,恐怕这辈子就毁了吧。
陈枣深吸一口气,说:“你还没说,我爸爸妈妈是谁?”
二姨忽然缩回了手,颤声道:“我……我不能说……不能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原谅你?替你向老天爷求情?”陈枣循循善诱,道,“二姨,告诉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真、真的?你没骗我吧?”二姨干涸的眼底突然升起火苗,仿佛抓到了得到拯救的希望。
房间外响起西装男的脚步声,完了,扯太久,那家伙上完厕所回来了。
陈枣着实心急,又深怕欲速则不达,吓到精神不大稳定的二姨。
“真的,”陈枣握紧她的手,“快告诉我吧。”
二姨盯着陈枣几秒,颤颤巍巍开了口:
“霍……”
西装男忽然打开门,二姨细微的声音淹没在房间门打开的吱呀声中。
西装男进了门,看见苍老的女人倚在床头,呆呆望着他流泪。除了这个莫名其妙哭泣的女人,房里并无别人。他松了口气,擅离职守要是出了事,领导可不会管他是不是憋不住屎。至于这个女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有二十五个小时在哭,西装男已经习以为常。
“老天爷原谅我了,”女人边哭边笑,“你听到了吗,老天爷原谅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西装男不想管她,提步就要走。
正要退出房间,却见女人头一歪,倒在床上疯狂痉挛,口流涎水,淌了一被单。
这女的癫痫犯了!西装男知道她有这个老毛病,连忙叫来护士。护士和医生涌进病房抢救病患,各种仪器纷纷推入房间。本来只是普通的癫痫,谁知发展成了大毛病。医生说她年纪大了,摔跤的时候可能不止摔到了腿,还摔到了脑子。这癫痫极有可能就是她颅压增高引起的。
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家属签字。女人唯一的儿子在赌场,哪里赶得回来?西装男连忙打电话给领导,要他们去找陈枣的舅舅和小姨。却已经来不及了,房间里的生命监护仪器响起警报声,医生立刻上心脏起搏器。
一个小时之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病人死亡。
外头乱成一锅粥,保镖紧急联系张助,愣是打不通电话。他们在讨论着怎么办,陈枣慢腾腾从病床下爬出来。女人阖目躺在病床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机的蜡黄色,犹如蜡像馆里的假人一般,毫无生命气息。
虽然二姨说出名字的时候正好保镖进了门,陈枣依然听见了她轻轻的声音。
她只说了三个字,简简单单,却如同一个焦雷打在陈枣头顶。
“霍汝能”。
开玩笑吧,陈枣想,二姨肯定在骗他。
二姨脑子摔坏了,精神又这么不好,说的话哪里能信?他陈枣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怎么可能是豪门走失的儿子,又不是拍电视剧。不可能,陈枣翻窗离开病房,走在医院的小径上,不断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要相信霍总。”
张助醉酒说的话再一次响起在耳边,像个不祥的咒语。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霍珩。已经十一点了,霍珩一定等烦了。二姨去世,陈枣跑到医院来的事儿很快就会被霍珩发现。不过在此之前,陈枣还有一点点的时间,足够去查清楚二姨说的是不是真话。
陈枣摁了挂断键,打了个车,手机关机,直奔公司。
霍珩看着自己被挂断的电话,脑门突突发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知道是为什么。陈枣这个家伙永远阳奉阴违,让他不要和尹若盈联系,他偏要。让他早点回家,他偏不。现在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从金棠花出来的人,狐朋狗友一堆,难免沾染不三不四的习气。霍珩尽全力要他改正,他却不识好歹。之前他那帮“朋友”只是给他介绍一个下流的程序员,等哪天他被灌药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又或者直接被送上去往缅北的飞机,他才会知道后悔。
打开定位追踪软件,红点消失了,一条警报弹出屏幕,说陈枣的手机关机了,植入他手机的追踪程序已断联。
很好,好得很。
敢关机。
霍珩打电话给张助,打不通。安保部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霍珩挂断,继续打张助的电话。依然打不通,安保部负责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霍珩不耐烦地接了电话,问:“什么事?”
“霍总,陈枣二姨去世了。”负责人小心翼翼说道。
霍珩眉头一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负责人说,“遗体还在市立医院呢。”
“你说在哪儿?”霍珩眉头皱得死紧。
“湾城市立医院……喂,霍总?霍总?”
陈枣用工卡刷开门禁,摸黑进了工区。他是跟着张助的助理,职级不高,但工卡等级却很高,公司很多不允许普通员工出入的地方他都能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董事长的办公室。
他拧了下门把手,门锁了。这下怎么办,进不去了么?他想了想,灵机一动,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插进门缝一划,咔哒一下,门开了。
他打开电子手表的手电筒,悄悄摸进去,在霍汝能的人体工学椅上摸来摸去,捻出了几根粗硬的头发。他怕这几根头发上没有活细胞,又在桌上椅上翻找了个遍,把能找到的头发都收集了起来。
数了一下,统共十多根,他把头发用卫生纸包起来,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抬起手腕看手表,十二点。
霍珩还没找过来,他还有时间。他招了一辆出租车,进车便道:“去最近的私立医院。”
出租车开了半个小时,把他送到一家私立医院。私立医院不像公立的,给钱就能办事。陈枣给司机付了现金,进了医院,递交自己和霍汝能椅子上找到的样本做亲子鉴定。
医院检查了一下头发,陈枣还算幸运,找到的头发里有零星几根能用,说一到三个工作日出结果,陈枣用钱猛砸,医院松了口,把值班医生薅出被窝做实验,说半天就能出结果。陈枣哪也没去,枯坐在医院里等。
清晨,远天光芒熹微,天穹变成蟹壳青的颜色,世界正在醒过来。陈枣坐在窗边,看天光大亮,车流在主干道上汇聚,犹如一去不回的奔潮。另一头,霍珩到处找他,派了几个人砸开张助家的门。张助从睡梦中苏醒,一睁眼就看见几个西装男站在他床边,大眼瞪小眼。
问张助也没结果,张助说昨晚喝醉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霍珩调出了医院的监控,发现了陈枣鬼鬼祟祟地进了他二姨病房。
自此之后,陈枣再没有出现。
大家把病房里搜了一遍,连花瓶里都不放过,没找到陈枣。一个人不可能在病房里蒸发,公安局一上班,霍珩找了人脉,报了人口失踪,调动了公安局的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