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陈枣很羞愧。
“别说对不起了,”张悠然把床摇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才对。小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你要是出事,我一辈子都内疚。”
陈枣动了动手,手腕钻心的疼。手背上打着点滴,天光已亮,病房里白皑皑的,被雪洗过似的。
陈枣叹了一口气,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死亡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他像一片被重锤击倒的纸人,怎么也无法爬起来。爬不起来,索性躺着就好了。这样做很胆怯,很懦弱,可他早就受尽了嘲笑,受尽了白眼,早已经习惯了。
这个世界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这个世界,所以离开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或许死掉,就不用再面对那么多痛苦。他想逃走,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就去另一个世界。
反正也没人在乎,不是么?尹若盈和张助可能会难过,不过他又不是他们很重要的人,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就忘了。陈枣不会在世间停留,也不会在任何人的心里停留。
他会走得干干净净。
然而现在看到尹若盈和张助,他仍是忍不住愧疚。他们怎么发现他寻死的?陈枣想不通。
“你不要老是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尹若盈埋怨他,“没事就好,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才要怨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霍珩又欺负你?等你好了,到我那儿去,我给你开点药,好不好?枣,相信我,会好起来的。你过得不好,你也不要让欺负你的人好过。这样想,是不是更想活着了?”
陈枣笑起来,点了点头。
不知道医生往他的药加了什么,他整个人软绵绵的,明明刚睡醒,却仍是犯困。尹若盈和张悠然看他眼睛都睁不开,让他好好休息,静悄悄离开了病房。陈枣闭上眼,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看见霍珩坐在他床边。
他立刻别过头,不去看霍珩。
“想要什么?”霍珩问。
陈枣听他说话,眼眶顿时红了。
霍珩觉得他是想要用死威胁他么?霍珩怎么能这么无耻?
算了,陈枣不在乎了。他吃了药,没力气和霍珩生气,闭上眼随口说道:“想要一百万。”
霍珩:“……”
他本来是想问陈枣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
霍珩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陈枣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想,把他气走也好,他生气,陈枣心里就舒服一点。
几个小时后,霍珩又回来了。霍珩是故意回来气他的么?陈枣不明白霍珩为什么这样,他是不是有病?陈枣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自尊,勉力支起身子,摆出凶神恶煞的气势,大声道:“不要脸,王八蛋,快点离开,不要让我看到你。”
霍珩看起来很生气,额角突突跳,却硬是忍着没吭声。他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戴在了陈枣割了腕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陈枣愣住了。
这是霍珩之前买给他的戒指,他扔在了做亲子鉴定的医院。当初买戒指的时候,戒指内圈有独一无二的编号,他们当初特意选了171216这个号,霍珩不可能再买一枚一模一样的。
霍珩什么时候把戒指捡回来的?
之前他离开,是去那家私立医院找这枚戒指了么?
“回到我身边,”霍珩淡淡道,“我给你一百万。”
第32章
陈枣看着这枚戒指,不明白霍珩到底想干什么。
尽管在霍珩身边待了一年多,可他从未真正透彻地了解霍珩。霍珩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陈枣曾以为是自己太笨,最后才发现是霍珩太擅长伪饰。他扮演陈枣的救世主,宠爱他,拯救他,好像他真的关心陈枣一般。到头来,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现在霍珩又在图谋什么,陈枣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东西?还是说,他就是想看陈枣狼狈的模样,想把他拉进另一个深渊?
“你又在耍我?”陈枣咬着牙问。
“不,”霍珩低垂着眼眸,注视陈枣戴着戒指的洁白手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转账。”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霍珩应该向陈枣解释自己的行为,然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给陈枣这枚戒指。
他素来蔑视软弱的人,如果他软弱,早就在霍汝能这个糟糕的父亲手下成为了叛逆的废物。陈枣如同棉花一样柔软,应付不了人生的危机,解决不了命运的难题,只会像一只流浪猫一样,喵喵叫着等着别人的拯救,他本应该冷眼看着陈枣自寻死路。
霍珩恍然发现,他有时候会萌生出第二个人格,做出并非他本意的举动,比如救陈枣,比如在陈枣辱骂他羞辱他之后还让陈枣回到他身边,比如打电话叫尹若盈来安慰陈枣。他最讨厌的人就是尹若盈,天天泡酒吧养男模,他本不希望他们有过多的交流。
好奇怪,霍珩蹙紧了双眉。
“只有这一次机会,”霍珩不耐烦地说道,“回还是不回?”
他这样的态度,更让陈枣认定他是在羞辱自己。
真搞不明白,霍珩为什么这么看得起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人民币么,人人都喜欢他崇拜他?只要他向陈枣递出一枚情侣对戒,陈枣就会三跪九叩感恩戴德地忘却前嫌,投入他的怀抱?
陈枣摘下戒指,丢在霍珩的脑袋上。
霍珩没躲,额头被砸出了一道红痕。
霍珩压下火气,冷冷说道:“陈枣,你最好理智一点,回到我身边,才有人给你豪车,给你名包,在你割腕的时候送你去医院,在你昏迷的时候给你住VIP病房。用你简单的大脑想清楚,你最好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你脖子上长的是肿瘤吗?”陈枣应激似的直起身,“听不懂话就赶紧割了。你觉得自己很好,干嘛不把自己挂墙上,到时候我肯定去瞻仰你。你猜我什么自杀,因为你的人渣味污染了空气,我呼吸不了!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替天行道,用杀虫剂喷死你。滚!”
病房里的温度直线下降,空气咔嚓咔嚓地结起冰来。到底是体面人,被骂到这份儿上,霍珩依旧没有跟陈枣吵。他面若冰霜,不再同陈枣废话,起身便走。
出院之前,尹若盈接陈枣去临床心理科。尹若盈的心理诊所没开起来,听说现在他们家公司状况不好,尹先鸣不给她钱了,还要她回公司帮忙。
正好尹先盈看病的时候看上了市人民医院的一个医生,打听到人家单身未婚没有女朋友也不是gay,回家求他爸托关系让她进医院工作。她爸不肯,命令她回家里公司,还要她和某个集团的小开联姻。
她也是倔,给了她爸一记白眼,自己考进了人民医院的临床心理科。
她科室走廊里挤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打扮光鲜的白领,有穿着校服的少年人,也有轮椅上哇哇大哭的老人。陈枣看到旁边一个医生让一个大妈随便写一句话,那个大妈用力地握着笔,仿佛握着一把刀,一字一字写下:“我想杀人。”
陈枣这个家伙天生窝囊,生病也生病得窝囊,只会伤害自己,不会伤害霍珩。尹若盈看了看那个大妈,又看陈枣这副蔫巴巴的样子,替陈枣在心里刀了霍珩几千万次。
陈枣在尹若盈这儿做了好几个测试,跟考试似的一个一个勾选项,又做了心电图和大脑检测,最后尹若盈诊断他得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给他开了好几种药。早上吃草酸,下午吃劳拉西泮,晚上睡觉前再吃美时玉和右佐匹克隆。
陈枣苦哈哈地看着处方单,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药罐子。
其实他没觉得自己抑郁或者焦虑,他就是有点心悸和吃不下东西而已。而且他从在霍氏总裁办开始就心悸了,每次进办公室,他都会呼吸急促坐立不安,他还以为自己得了心脏病,一直没敢去查。
那时候他太喜欢霍珩,怕霍珩觉得他有病不要他,也没告诉霍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结果尹若盈说他心脏没有问题,说这叫做躯体化。
“就按我说的吃。”尹若盈在陈枣手机上设闹铃,“我给你定了闹钟,你按时吃药,药不能停。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我要检查你是不是还活着。”
陈枣很不好意思,说:“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尹若盈压根不信他的话,其实他这个情况本不应该让他自己吃药,应该由家人替他保管药物,按时给他吃药。可是陈枣的家人早已去世,尹若盈只能让陈枣每天打个电话,以此确认陈枣的状况。
陈枣领了药,辞别尹若盈,办理出院手续,自己坐地铁回家。刚到家闹钟就响起来了,尹若盈还发了个微信给他,“吃药!”
乖乖吃了药,尹若盈又发信息来——
嘤嘤嘤:【不要一个人待家里,去找个轻松的班上。要不我帮你找个活儿?】
陈枣实在不愿意麻烦尹若盈了,回复道:【我会好好找工作的,你放心!】
嘤嘤嘤:【三天之内找不到工作我就来抓你。】
大枣子:【好的!!】
陈枣怕尹若盈抓他去她家的万佳酒店,马不停蹄地在离家两个街区的一个餐馆找了个收银员的活儿。天天站在柜台后面收银,到点下班回家睡觉,倒是没工夫想七想八了。
问题是尹若盈开的药劲儿大,吃了之后整个人昏昏沉沉总想睡觉,有时候陈枣站在柜台后面都能睡着,同事还打趣他问他晚上去哪儿浪了。他尴尬地微笑,默默把衣袖拉低,遮住手腕上的伤疤。
记性也变差了,陈枣每次出门总是忘记自己有没有锁门,总得回家检查个三四遍,有时候锁了,有时候真没锁。
不过尹若盈的药确实有用,陈枣已经很久没想过霍珩,没想过小糯的死,没想过霍汝能嫌弃他的表情。食欲在慢慢变好,从前吃不下饭,有时候甚至要逼迫自己吃,吃了还吐,等于没吃,现在陈枣开始有兴致自己做饭,一点一点恢复到了没生病时的状态。
尹若盈把陈小糕送了回来,又要求陈枣锻炼,逼迫陈枣去报了个羽毛球班。一节课四百块,陈枣就是不想去也舍不得花的钱,只好愁眉苦脸地去了。
张悠然也来找陈枣,给陈枣送狗粮送零食。陈枣请他进门喝茶,他坐下端详陈枣,眉宇间尽是担心和忧愁。陈枣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瘦了好多。”
“其实上次你喝醉,是故意透露给我真相的对不对?”陈枣不是傻子,素来沉稳严谨的张助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在陈枣面前暴露如此重要的机密?张悠然冒这么大风险背叛霍珩,陈枣担心他在公司的处境,“霍珩不会开除你吧?”
“他一直没提,还让我多来看看你,我想应该不会。”张悠然要他宽心,“如果霍总不想用我,我可以跳槽去别的地方。”
一提到霍珩陈枣就来气,本来就是霍珩做错,他怎么敢责怪张助?霍珩不提,说明这人尚有几分羞耻。陈枣义愤填膺地说:“要是他敢为难你,你告诉我,我在他下班路上伏击他。”
张悠然乐了,忍不住想象陈枣偷袭霍珩的情景。
他想,霍总应该不会躲吧。
唉。
日子一点一点走上了正轨,早班和晚班轮换,休息的时候遛狗,偶尔打打羽毛球。陈枣曾经以为自己没办法忍受孤独,现在发现原来孤独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恐惧。
心悸,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吃半颗药,心就会慢慢恢复平静。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潭静静的水,只要不遇见霍珩,就不会涌起愤怒的涟漪。
他买了个一人食的电饭煲,下了很多很多电视剧,一边吃饭一边看屏幕里的爱恨情仇,小狗窝在他脚边摇尾巴,窗外的雨劈里啪啦打着树叶。
满室橘黄的灯光,窗格子隔出他一个人的世界,宛若一个小小的琥珀,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温暖。他开始习惯没有小糯,没有霍珩,没有任何人的生活。
有时候免不了发呆,忘记自己在烧开水,搞得水花沸腾溅了满灶台。幸好有小狗汪汪叫,提醒他水已经烧开。电视一刻不停地播着电视剧,小狗跑来跑去,房间里始终有声音,他的生活不至于太过宁静。
尽管陈枣已经有所好转,尹若盈依旧没让他停药。尹若盈说,他现在能好起来,是因为他在吃药。要是停药,病情又会反复。他谨遵尹若盈的圣谕,按部就班地吃药、上班、锻炼。不过看在他表现好的份儿上,尹若盈饶过他每天的请安电话,允许他每隔三天打一次。
麻烦的事情也有,舅舅得知他离开霍珩,又回来找事了。论法律论情理,舅舅都不占优势,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打官司肯定输,就天天派那两个黄毛过来骚扰陈枣。陈枣自从抑郁之后看淡生死,独自下楼,径直往那两个黄毛那儿去。
周遭好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着陈枣。
那两个黄毛看他细胳膊细腿,苍白得如同玻璃做的玩具,推倒就会碎,眼里露出不屑的讥笑。陈枣在他二人面前站定,掏出一把菜刀,迎头就要砍。两个黄毛大惊失色,滋哇乱叫地逃跑,报警把陈枣抓进了派出所。
后来尹若盈过来,出具了陈枣的病历,跟警察好说歹说,还写了保证书,才把陈枣了回去。
路人看陈枣上了尹若盈的车,打了通电话,“霍总,陈先生跟尹小姐回家了。”
办公室里,霍珩摁了摁眉心。陈枣这一遭本来要拘留,是霍珩疏通了关系,才把人弄出去。他没想到素来怯弱的陈枣变得这么有攻击性,这样也好,省的总是被人欺负。
霍珩问道:“陈枣的诊疗记录弄到了吗?他现在病怎么样?”
“弄到了,没大事,已经在好转了。陈先生现在生活得很有规律,按时上班,下班遛狗,有时候会跟尹小姐出去看展、逛街,感觉生活得不错。”
这样么?霍珩沉默不语。
这是不是意味着,陈枣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继续盯着,有事汇报。另外,把那两个混混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