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结束,他们背起包,又去往下一家公司。
每天到处在公司和公司之间陀螺一样转,陈枣什么都不用干都累了,霍珩还能拽着他继续走。陈枣怀疑霍珩是铁打的,核动力驱动,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终于,所有行程结束,有几个投资人听说霍珩要回国,专程跟他约了顿饭。陈枣记得座中的金发女性,她是霍珩在美国见的第一个投资人。她操着不标准的中文说道:“七年不见,你终于出来做自己的游戏了。感觉怎么样?”
“很自由,也很有挑战。”霍珩言简意赅。
她笑起来,又看旁边埋头猛吃的陈枣,问:“Is your boyfriend your business partner?(你的恋人是你的合伙人?)”
霍珩摇头,“不是,代号V和他没什么关系。”
“Why does he come with you?(那他为什么跟着你来)”她好奇地问。
霍珩拿着刀叉的手顿了半晌,说:“He can’t bear to be away from me.(他离不开我。)”
女人哈哈大笑,陈枣看她突然笑起来,一脸懵逼。
她问陈枣:“Is what Heng said true?(霍珩说的是真的吗?)”
在陈枣耳里,她完全就是在叽里呱啦,说的不知道什么鸟语,陈枣一个字也听不懂。
疑惑地看向霍珩,霍珩慢吞吞说:“她问你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很好吃?”
陈枣明白了,这个他会答,他竖起大拇指:“Yes! Yes!”
女人又一次大笑,说他们“very sweet”。很甜?陈枣听懂了sweet这个词。大概是夸他好看吧,陈枣连连说thank you。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饭吃完,陈枣问霍珩事情顺利吗,霍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等消息。”
融资没有那么简单,聊完之后那帮外国人还得回去立项,开会,如果他们愿意投资,就会和霍珩签协议,来芋泥糕游戏做尽职调查,OK之后再签合同。但签署了合同不代表胜利,只有钱打进芋泥糕的账户,才算真正融资成功。
这个流程很长,通常需要数个月,不顺利的话甚至要一年。在这期间,芋泥糕游戏只能通过霍珩的自有资金维持运转。
霍珩看了下个人账户里的钱,所剩无几。抵押贷款还没放,其他流动资金都进入了公司账户,剩下的钱是预备给陈枣的生活费,他手里没钱了。
本来他自己来美国,可以坐经济舱,住廉价酒店,因为带着陈枣,飞机坐公务舱,酒店住五星级,顿顿吃高档菜,他的钱流失得比泄洪还要快。
活了二十八年的霍珩,终于体会到穷的滋味。
霍珩想了想,发了个消息给沈柠:【借我三万块钱。】
沈柠:【???想不到你霍珩也有管人借钱的一天。】
霍珩:【借不借?】
沈柠:【你特么借钱还这么理直气壮?】
沈柠:【[转账]】
沈柠:【借我钱去干嘛?】
霍珩没回复,只问陈枣之后还有什么想吃的。陈枣没啥想吃的,西餐不符合他的中国胃,他吃不下一点。
考虑到霍珩对餐食的挑剔习惯,恐怕不是米其林入不了他尊贵的口。陈枣搜小红书,找了家评价特别好的米其林三星,人均390刀,说:“明天吃这个吗?”
“好。”霍珩打电话订位。
霍珩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还能维持多久,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想过以后。比如融资失败他会怎么样,比如陈枣的工资发不出来会怎么样,比如陈枣离开他会怎么样。他从来没有想,因为他不敢想。
陈枣,你会离开我么?看陈枣叽里呱啦地说那家米其林有多么多么好吃,他无数次想问这个问题,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打的车到了,他为陈枣拉开车门。
“我们去哪儿?”陈枣问。
霍珩淡淡道:“去见你的亲人。”
亲人?
陈枣愣住了,小糯死了,霍汝能不认他,他现在孑然一身,哪有什么亲人?
霍珩把他带到一间公寓楼的第十层,站在1010号房门口,摁响门铃。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两声,咔哒一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混血青年,黑眸黑发,穿着一身卫衣。他看见陈枣和霍珩,眼睛一亮,道:“welcome!”又扭头冲屋里喊,“Dad, they're here!”
他把霍珩和陈枣迎进门,屋里乱七八糟,堆满各种报刊杂物,臭袜子丢在沙发下面,没洗的脏衣服挂在椅背上,一看就是个只有男人居住的地方。霍珩简直无处下脚,眉心紧蹙地找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干净的角落站着。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白人中年男性走出来,尴尬地把地上的杂物扫进看不见的角落,又把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游戏机收起来,请霍珩和陈枣坐下。
青年给他们倒了可乐,拿来薯条,冲陈枣伸出手,说:“嗨,我是Austin。你就是陈枣?你长得和妈妈好像。”
陈枣有些局促地和他握了握手。
男孩旁边的中年男子也伸出手,自我介绍:“I’m Keen, your mom’s husband.”
他不会讲中文,都靠霍珩来翻译。
霍珩说,宁瑜来到洛杉矶两年后嫁给了Keen Ruffalo,生下了Austin,所以Austin是陈枣同母异父的亲弟弟。陈枣看着眼前的男孩儿,他皮肤很白,有一点雀斑,神采飞扬,对陈枣很好奇的样子。
他热情地翻出宁瑜以前的裙子和出版书籍,给陈枣看宁瑜的过去。她的裙子全都色彩鲜艳,翩翩如蝴蝶,Austin抚摸着它们说:“妈妈很喜欢打扮,大家都说和我妈妈像姐弟,不像母子。你对妈妈还有印象吗?”
陈枣摇头。
“你三岁就走丢了,很正常。”Austin递给他他们的全家福,“你看,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大家一起拍的。”
照片里,他们一家三口,全都龇着大白牙。宁瑜站在灯光里,笑容满面,一头大波浪卷发如同海藻。
又是一张全家福。
陈枣想起露华金庭的房子里,霍汝能在客厅也摆了张全家福,是他、秦婉茹和霍珩。
陈家、霍家、宁瑜家,三张全家福,全都没有陈枣。
陈枣望着照片,抚摸着宁瑜漂亮柔美的脸颊,满心悲哀。
他轻声问:“她有提到过我吗?”
“妈妈很少提起你,但我知道,她肯定是很爱你的。”Austin挠了挠头,“因为每隔几年,她都会回中国一趟。而且每次我们搬家,她总是留着一个很旧的小箱子,从来不扔。有一次我很调皮,偷走了她的箱子,她还把我打了一顿。你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陈枣猜不出来。
“是一些小孩的衣服,爸爸说那不是我的,我觉得,应该是你的。”
“真的么?”陈枣有些发愣。
“我给你看看,或许你有印象!”
Austin在他脏乱无序的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箱子。箱子上了锁,他打不开,找来个锤子敲开。好不容易打开,里面放着几件褪了色的小袄和小裤,蓝的绿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陈枣摸了摸小袄,三岁时候的事儿,太久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这真的是他的衣服么?所以宁瑜从来没有放弃他,对不对?她尽力了,没找到他并不是她的错,那时候所有人都往人贩子的方向使劲儿,谁又能想到是保姆把他偷走了呢?她和他一样是受害者,错的是保姆,不是她。
陈枣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抚摸。衣裳虽然旧了,保存得却很好,并不显脏。忽然,他摸到一件蓝袄的衣兜里有东西,小心翼翼掏出来,竟是一封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说寄给谁,他疑惑地看Austin,Austin也是一头雾水。
“我能拆开看吗?”陈枣小声问。
“拆吧拆吧。”Austin很爽朗。
陈枣把信封打开,取出里头的信件。摊开放在台灯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Austin说:“我汉字读写很差,上面写的什么?”
陈枣念给他听:
“亲爱的小洺,我是你的妈妈。十五年过去了,你已经十八岁了。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医生说我时日无多,我忍不住想要写一封信给你,尽管或许你永远也看不到妈妈的信。
妈妈时常想,我的小洺过得好吗?爱吃什么菜?有没有在上学?有没有新衣服新鞋子穿?有没有好心人替妈妈照顾你?夜深的时候,你会想念妈妈吗?还是你早已不记得我了?最好不要记得我,因为我是不称职的妈妈。我宁愿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不要因为我而难过。
亲爱的小洺,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呢?多高了,是胖还是痩呢?妈妈不知道你有没有获得教育的机会,或许你早早进入社会参加了工作。小洺,不管你长什么样子,不管你在做什么,从事什么职业,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捐了很多钱给偏远山区的孩子,妈妈希望这些钱有一天能用到你身上,即便不能,也希望可以多积攒一些功德,让老天把福报降给你。即使你误入了歧途,妈妈也要祈求老天,让妈妈替你承担报应。
小洺,我亲爱的小洺,妈妈多希望你健康快乐,幸福美满。每当病中眺望窗外的光景,便想起在世界另外一端的你。妈妈后悔一时生气,和霍汝能吵架,离开国内,和你遥隔千山万水。妈妈这一生在痛苦中度过,有时会想老天不公,有时又想倘若我受很多苦,是不是能换你幸福快乐?
再过一段时日,我们就要阴阳两隔。死亡不是终点,只是上天暂停了我的时间。当妈妈脱离肉体的阻碍,就能在冥冥中与你团圆。
小洺,妈妈会永远在天上眺望你,保佑你平安。
爱你的 妈妈”
念到最后,陈枣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满腔的悲伤都化为泪水,夺眶而出。他把信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妈妈温暖的体温。本来因为霍汝能,陈枣并不喜欢霍洺这个名字,可因为妈妈叫他小洺,他忽然觉得,他天生就该叫这个名字。
Austin看他哭,也不自觉掉眼泪。他递来纸巾,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她,告诉她,你回来了。”
Austin父子把陈枣和霍珩带到宁瑜墓前,陈枣将一束鲜花放下,轻轻抚摸她的墓碑。墓碑上留着宁瑜的相片,温和,慈祥,带着一股书卷气。光阴停滞在她温润的眼眸里,她安静地凝视所有来看她的人。
陈枣想,原来这就是他的妈妈,多么好的一个人,或许他身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遗传自他的母亲。
真好啊,妈妈还爱着他。
他单膝跪下,把脸庞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又喜悦又悲伤。
他找到了妈妈,也失去了妈妈。
妈妈,你在天上看着我吗?妈妈,你能听到我对你说话吗?
陈枣在心里轻轻说,妈妈,我也爱你啊。
第44章
Austin父子和霍珩走远,留陈枣和妈妈单独相处。
“谢谢你们。”霍珩低声道。
这父子除了太邋遢,别的都挺好。霍珩听说Austin最近在申请大学,原本想帮他弄一封推荐信,被他和他爸爸拒绝了。
“不用谢,”Austin说,“我们应该谢谢你带他来找我们,他是妈妈的孩子,是我的哥哥,谢谢你让我们团聚。”
团聚。霍珩低低重复这个词,目光渐渐淡漠下来。
“以后你还会带他来美国吗?”Austin眼睛亮亮地问。
霍珩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看机会吧。”
Keen盛情邀请他和陈枣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他不想留,奈何陈枣想。陈枣死皮赖脸地命令他,他只得点头同意。Keen和霍珩负责做完饭,Austin拉着陈枣在房间里说话。
Austin找出宁瑜的首饰盒,摆在陈枣面前,让陈枣挑着带走。看得出来,宁瑜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她的首饰不落俗套,大多富有艺术感,非常独特。
陈枣挑了一串花瓣项链,Austin说他太拘谨,把一半的耳环和戒指装在盒子里,给他打包。首饰盒最底下是串佛珠,据Austin说,是宁瑜专门请方丈开过光的。Austin拽过陈枣的手,想给他戴上,谁料撸起袖子,他看见了陈枣腕上的伤疤。
陈枣连忙背起手,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不小心弄到的。”
Austin呆呆看了他几秒,不由分说拽过他那只手,将佛珠小心翼翼套在他腕子上,刚好遮住了丑陋的伤疤。
“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Austin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