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枣不开心地嘟囔:“你又教我做事。”
“嗯,不教了。”霍珩上了车,“分头回家,我给你打了车,司机一会儿就到。”
车窗缓缓上升,隔开车里车外两个人。
陈枣呆呆望着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几句,侧脸在黑暗里那么冷漠,仿佛石雕一样没有温度。车子启动,引擎轰鸣,他开车驶入了夜色。
当天夜里,霍珩把东西全部搬走。
其实他东西不多,也就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个箱子就装完了。陈枣看他提着行李箱下了楼,又立刻趴到窗户上看。不多时,他的背影从单元门里出来。一身黑,和夜色一样深沉。
湾城的秋天越来越冷,他的背影也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房子明明不大,却好像一下子空了下来,陈枣的心里也空空的。
第二天,路妍找他谈了话,说了霍珩的事儿。陈枣想说是不是不用这样,可又没有把霍珩留下来的理由。他本就希望霍珩离开的,不是吗?
“大枣,”路妍看他呆呆的,握住他的肩膀晃了晃,“你不要糊涂呀,千万不能恋爱脑,知道吗?”
陈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放心啦,我非常理智!”
“真的?”路妍表示怀疑。
“真的。”陈枣拍胸脯保证。
“我也不是说你们非得断了,总而言之,千万别在网上互动。等将来粉丝量级上去了,你今天做的一切都会成为黑料。”
“哦……”陈枣挠了挠头。
低头看手机,今天霍珩对话框一天都是静默的状态。
妍姐说得没错,他要专注事业,不能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扰乱心神。可是好奇怪,为什么跟霍珩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霍珩走了他还是不开心?陈枣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非但理解不了霍珩,连自己都理解不了。
深夜下班,下意识走到小糯的房间去睡,走进门才想起来,霍珩已经不在这儿住了,他可以睡回自己的房间。转身回自己屋,打开灯,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应布置还是霍珩的风格,干净、冷淡、色调单一。
陈枣坐上床,发呆了几秒,情不自禁拿出手机,切出霍珩的对话框,然后点霍珩的头像,看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八百年没有更新过,一片空白。他是个没有生活情趣的人,旅游不拍风景照,也没有深夜emo的生活感悟,朋友圈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不像陈枣,吃个冰淇淋都要P图,配上小猫小狗的可爱贴纸,发个朋友圈。
陈枣设置朋友圈对霍珩可见,然后随便拍了张窗外的夜色,发了个朋友圈,写:湾城的深夜。
不一会儿,点赞一个接一个,有妍姐,有小喵,有楚昕,还有远在大洋彼岸的张助。尹若盈评论他:“早点睡觉!”
五分钟过去,陈枣把点赞列表上的一大串名字挨个看过去,没有霍珩。
他在干嘛,在加班?
另一边,霍珩坐在落地窗前,自己给自己倒酒。手机停留在陈枣朋友圈的页面,陈枣的朋友圈充斥了吃的喝的猫猫狗狗等没有意义的内容,今晚发了个夜景,拍摄技术实在太差,让人想要赞美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残月挂在空中,是半圈圆弧,仿佛是对他的冰冷嘲笑。他望着月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手机,评论道:“有摄影师的天赋。”
另一头,陈枣最后一遍刷手机,终于刷出了霍珩的回复。
陈枣安了心,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尔后放下手机乖乖睡好,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连一个月,陈枣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邀请他直播的品牌方很多,大多是零食、饮料。除了搞直播,还有各种活动要参加,包括和其他主播、博主的联动、录制短视频、拍写真、职业培训……路妍还打算给陈枣拓展做饭博主路线,因为陈枣擅长做饭,公司想把陈枣往这个方向去培养。
总而言之,他的行程被路妍排得满满当当。
陈枣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遛狗。偶尔感觉到孤独,但因为工作实在太多,他甚至没有时间emo。虽然之前说气话不送饭了,但考虑到沈柠,还是去了。现在只有每天送饭的时候才有机会跟霍珩见面,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沈柠下来拿保温桶。
不过幸好,他们仍有线上聊天——
霍珩:【在干什么?】
大枣子:【在学英语,以后我要用英语和Austin沟通。】
大枣子:【照片.jpg】
霍珩:【很厉害。】
大枣子:【明天晚上我跟他视频,试试我的英语水平。】
霍珩:【嗯,加油。】
大枣子:【嘿嘿。】
往上翻聊天记录,他们的对话总是这么简短,好像没有别的内容可以讲。霍珩例行夸赞,夸夸的句子基本都差不多,不是夸陈枣“很厉害”,就是夸陈枣“很好看”,陈枣总觉得他很不走心。
要不要跟霍珩说说话呢?陈枣很犹豫。陈枣有点想找他,又有点不想找他,因为他好敷衍。
陈枣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咬咬牙,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大枣子:【你在干嘛呀?】
过了许久,霍珩都没有回复。
今天是怎么了?以前都秒回的。陈枣躺在床上生闷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枣以为是霍珩回复了,立刻划开微信。却不是霍珩,而是江芷茗。
江芷茗:【大枣,我出新书了,刚好我这几天回国办点事,有空出来吃个饭吗?我送你TO签[害羞.jpg]。】
大枣子:【哇哇哇,你太厉害了!!我周末可以嗷。】
江芷茗:【好哦,我明天确定一下行程,等我电话~】
大枣子:【嗯嗯。】
“咚咚咚——”
外头传来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陈枣从床上坐起来,很疑惑。
都晚上十一点了,会是谁?霍珩么?
陈枣蹦下了床,迅速冲出房间,打开了门。门外不是霍珩,是气喘吁吁的沈柠。这家伙一身冲锋衣,脸色煞白,跟白无常似的。
“你怎么来了?”陈枣惊讶地问。
沈柠累得满头都是汗,伸进脑袋来张望,“霍珩在不在你这儿?”
“不在啊,”陈枣把他的头推出去,“他不是应该和你在一块儿加班么?”
“我都三天找不见他人了,”沈柠急道,“我还以为他会来你这儿求安慰呢。”
什么东西,陈枣听不明白,“求什么安慰?怎么了?”
沈柠很震惊,“你不知道?霍氏有员工控告霍珩在霍氏任职期间挪用公款,霍珩那个混蛋老爸交了一大笔保证金,把霍珩的资产全部冻结了。美国那边收到这个消息,觉得霍珩不靠谱,暂停了投资进程。本来合同都签好了,就等着汇款,结果现在没下文了。眼看就要给员工发工资,还有年底的年终奖,霍珩的钱被冻了,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
?
怎么会这样?霍珩怎么会挪用公款?虽然霍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那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陈枣急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不到钱,又找不到霍珩,”沈柠叹气道,“就算霍珩没有挪用公款,等事情调查清楚,公司也倒闭了。他老爸太狠了,就是想要芋泥糕倒闭。他现在可不能失踪啊,万一司法机关传唤他他不在他麻烦大了。大枣,你和霍珩在一块儿那么久,肯定比我了解他。你帮我想想,他会去哪儿?”
这话一问出来,陈枣陷入了沉默。
他真的比沈柠了解霍珩吗?沈柠至少知道霍珩在美国干过什么,而陈枣根本不了解霍珩的过去。霍珩这个人又没什么爱好,除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健身就是排满整天行程的工作,再要不然就是和陈枣上床,然而他们已经很久没上过床了。
遇到危机霍珩会去哪儿,这座城市哪里对霍珩来说有特别的意义,陈枣完全不知道。
陈枣突然发现,他对霍珩的了解确实很少。但霍珩知道他爱吃甜的,知道他喜欢猫猫和狗狗,知道他朋友是谁,同事是谁,知道他不高兴会找尹若盈,知道他颓丧的时候会去小糯的墓地。他所有的事都在霍珩的掌握中,而他对霍珩一无所知。
他慌张了起来,霍珩会从此消失吗?不仅从他的生活消失,也从这个世界消失。
即使霍珩这个人刻薄、可恨,总是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陈枣也不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他的存在。
陈枣戴上帽子和围巾,穿上鞋,说:“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两个人兵分两路,各自去找霍珩。
陈枣打了辆车去湾山豪苑。霍珩的大平层漆黑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陈枣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指纹能不能打开锁,密码改了没有,尝试着把手指贴到把手上。
咔嚓一声,电子音响起:“门锁打开。”
霍珩没有删掉他的指纹,也没改密码,陈枣突然就有些难过。
门前没有快递,轻轻推开门,里头黑黝黝,空气干燥而清冷,听不见一点人声。
陈枣打开灯,顿时愣住了。
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家具全部不翼而飞,若非这个小区安保森严,陈枣几乎要以为霍珩家遭了贼。霍珩的超大电视没了,真皮沙发没了,实木桌椅没了,什么都没了。推开卧室门,床也没了,地上只有简陋的地铺,和一大瓶矿泉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霍珩的家为什么变得如此家徒四壁?
他把家具都卖了吗?为什么?难道是之前他装有钱的时候,为了给陈枣发工资?陈枣心里跟泡了水似的发着胀,世界上怎么会有霍珩这种人呢?陈枣又气又伤心,要是霍珩在这儿,他一定要给他几拳。
在房子里寻了一圈,冰箱里没有吃的,厨房的灶具上没有油烟,衣帽间的衣服裤子倒是还在,整整齐齐挂着,仿佛服装店里陈列的商品。
霍珩总说陈枣照顾不好自己,根本不对,明明是他照顾不好他自己才对。他这日子过得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丝儿活人气,比不上陈枣一星半点。
不在家里,他会去哪儿呢?陈枣试图找到他去向的线索,翻他的垃圾,然而这家伙连垃圾桶都是空的。他在家都不产生垃圾么?打开杂物间,这里头倒是有不少东西,有陈枣读初中那个年代的杂志,有好几箱老旧的游戏碟片和游戏卡带,有纸张泛黄的游戏公司商业分析,还有几箱沉甸甸的旧书。
霍珩的书全是名著,砖头一样的大部头。陈枣拿出一本《百年孤独》,里头不小心掉出一张卡片。
是生日贺卡。
写给谁的?
陈枣打开一看,一行工整而带着稚气的字映入眼帘——
亲爱的小洺弟弟:
生日快乐,今年你四岁了,希望你在外面平安健康。
爸爸妈妈很想你,常问我如果你回来了,我会怎么对你。妈妈似乎并不相信我会对你好,她要怎么才会相信我?小洺弟弟,希望你早日回家,我等你。
你的哥哥,霍珩
陈枣愣愣看着贺卡上的内容,呆了许久。他又翻其他的书,抖出其他三张生日贺卡。
亲爱的小洺弟弟:
五岁生日快乐,你过得还好吗?爸妈离婚了,大概是因为讨厌我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你能回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吗?如果你能回来,你会喜欢我吗?
你的哥哥,霍珩
亲爱的小洺弟弟:
生日快乐,今年你六岁了。爸昨天喝醉了,对着我喊你的名字。我告诉他你失踪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听说妈回来过一回,但她并没有来看我,只去了警察局问失踪小孩的情况。
我想,或许我不应该来到这个家。如果你回来了,大概也会很讨厌我吧。
你的哥哥,霍珩
小洺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