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没用,”霍珩神色淡漠,“我没有起诉他,是检察院提起公诉,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霍珩就要走,秦婉茹拦住他,道:“要是你爸真的进去了,霍氏的股票就完蛋了!小珩,你就算不为你爸想,也要为陈枣想吧。就算你爸想要把股权给陈枣,也要霍氏不倒才行,对不对?律师说了,只要你出具谅解书,达成刑事和解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你们是父子,法院也倾向于让你们自己和解。”
“不谅解。”霍珩绕开她,步出会议室。
秦婉茹在后面问:“那如果你爸让陈枣继承霍氏呢?”
霍珩停住了步子。
秦婉茹一看有门儿,殷殷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这就去派出所找你爸,让他修改遗嘱。”
“不行。”霍珩回头道。
秦婉茹怔在原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转让股权,给陈枣。”
按照霍珩的想法,其实还应该让霍汝能公开承认陈枣是他的儿子。但霍珩想,即便霍汝能愿意,陈枣也不会愿意。成为霍汝能的儿子,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故而,霍珩只要求霍汝能把股权转让给陈枣。
什么时候股权转让完成,他什么时候出具谅解书。
霍珩态度强硬,秦婉茹无计可施,只得答应把消息传递给霍汝能。
临走时,秦婉茹问:“你对陈枣这么好,他真的领情吗?”
霍珩并不回答,请她自行离开,连送她下楼的意思都没有。
她走后,霍珩低头划开手机,审批今天提交上来的流程。公司论坛里有人在问怎么养猫,家里有三只小猫的大米回复:“猫猫很容易应激、胆怯,不可以强迫它,也不可以责骂它,要慢慢建立和它的信任。总而言之,要有耐心哦。”
不可以强迫它,所以把他绑到西雅图是错误的。
不可以责骂它,所以否认他的工作和追求是错误的。
伤痛已经造成,信任需要重建,或许从朋友重新开始,也不是件坏事。
霍珩看这段话看了许久,在大米的回复下点了个赞。
霍汝能派律师打电话来,不断找借口,说转让程序复杂,说需要股东大会决议半数通过,流程很长,一大堆说辞,说来说去,最终目的就是想要霍珩先出具谅解书。霍珩一概不理,手机关机,律师甚至找不到他人。
终于,霍汝能同意了。
大年三十,霍珩去拘留所探视他。霍汝能被剃了光头,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一般,脸庞如同橘子皮,皱皱巴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坐,霍汝能望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心情很复杂。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霍珩,彼时霍珩还是个小少年,被院长妈妈推到他和宁瑜身边。小少年抬起头,假装从容自信地喊他们爸爸妈妈,当霍汝能摁上他瘦弱的肩膀,能感受到他的微微颤抖。
他对男孩说:“孩子,不要怕,以后我就是你爸。”
男孩仿佛被注入了火焰,双眼明亮了起来,高兴地喊他:“爸爸。”
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成,目光里再没有当年的仰慕和胆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嘲笑。那双明亮的火焰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经年累月冻下的寒冰。
霍汝能一向讨厌他看自己的样子,好像他不是父亲,只是个笑话。可他是从什么时候这样看他的呢?真奇怪啊,明明小时候,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崇敬。
“为什么不把股权留给自己?”霍汝能问。
“因为我不是你。”
“是吗?”霍汝能发起愣来,说,“他们都说你像我。我那群老战友,每次见了你,都说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我。霸道,说一不二,眼光毒辣……”他攥着拳头道,“小珩,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儿子啊。”
霍珩摇摇头,“是你亲手带大,但不是儿子。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看在你养育我长大的份儿上,我会给你和秦婉茹女士留一笔养老钱。股权转让的流程尽快走完吧,霍先生,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霍珩站起身,离开了探视室。
走出派出所,夕阳西下,已是黄昏。凛凛冬日,冷风刮着脸,街上人影寥落,大家不是已经回了家,就是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叮咚一下,他收到了一条信息。
大枣子:【你在哪儿?我在做年夜饭啦!】
霍珩秒回——
【马上回来。】
第59章
湾山豪苑,陈枣的饺子刚刚出锅。年夜饭吃饺子,陈枣包的全是酸菜猪肉馅,陈小糕跟在他屁股后头流口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陈枣看。陈枣不忍心,挑了个饺子放地上给它吃。
外面天都黑了,沈柠和霍珩都还没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见了霍珩回复他的信息。
心脏咚咚跳,陈枣有点紧张。
今天晚上,他要干一件超级重要的事。他拿出筷子,在锅里寻觅那个他做了特殊标记的饺子。找来找去,终于在一堆白白胖胖的大饺子里找到了。这饺子和别的饺子不同,有点点泛黄。在一众酸菜猪肉馅饺子里,只有这枚饺子放了爱心小金币。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他要把这枚特殊的饺子给霍珩。
他想,霍珩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眼看霍珩要回来了,陈枣有点想要退缩,又想起那个消失的小机器人。勇敢一点呀陈枣,你不是已经变得很坚强了吗?陈枣不断给自己打气,一咬牙一狠心,把饺子捞出来,放进了属于霍珩的盘子里。
有人摁了门铃,估计是沈柠。陈枣连忙擦干净手,走到玄关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不是沈柠,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问:“请问是霍先生家吗?”
“是呀,他不在家,你是谁呀?”
男人递进来一个礼盒,“我是霍先生的朋友。听说霍先生的游戏取得了很大成功,这不我一直在美国,好几年没回国了,今年回来过年,专程过来拜访一下。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你们帮我代为转交一下吧。”
陈枣接过礼盒,放在玄关。玄关上已经堆了一摞礼盒了,全是别人送的。礼盒上附着贺卡,什么GAGA Game、白杨资本、芳盛资本……芋泥糕游戏声名大噪,不少从前拒绝过霍珩的人都上赶着来送礼,生怕霍珩记他们仇将来不和他们合作似的。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转达的吗?”陈枣问。
男人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最近我们有个研究项目缺资金,想请霍先生看看,麻烦二位跟他说一声。”
名片递过来,陈枣低下头看。上面写着中英双语:慈心医疗 肺癌诊疗中心主任 吴深博士。
看见名片上的字眼,陈枣的大脑仿佛被重击了一下,满眼都是簌簌金花。
“您……”陈枣轻声问,“您是治疗肺癌的专家吗?”
“过誉了。是有人生病吗?”吴深问,“我可以看看,我在这个领域研究了几十年,每年主刀的手术超过五百台,还算有经验。”
陈枣又问:“您什么时候和霍珩认识的?”
“很多年了,”吴深想了想,“大概五年前,他资助了我们的研究项目,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原来是这样……”
“还有什么问题吗?”吴深看了看表,说,“家里人在催,我先走了?”
陈枣呆呆愣愣的,吴深摸不着头脑,转身走了。
陈枣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想起小糯还躺在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可能国外的专家能治疗小糯,他到处找办法找人,还问了霍珩。
那时候霍珩在浴室里,水气氤氲他的脸庞,陈枣满怀期望地询问他:“霍总,你认不认识国外的肺癌专家?可不可以引荐给我呀?”
霍珩只回答他三个字:
“不认识。”
五年前霍珩就认识吴深,为什么那时候要说不认识呢?
是怕麻烦,还是想要冷眼看他痛苦?
陈枣知道,他没有资格要求霍珩一定要帮忙,可是心里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坎,陈枣迈不过去。直接告诉他不愿意帮小糯也没关系的,陈枣又不会逼迫他,他为什么要骗他呢?
那时候的霍珩很坏,他喜欢耍弄自己,看自己笑话,看自己出丑。没关系,后来的霍珩很好,陈枣愿意原谅他的谎言,忘记他的捉弄。
可陈枣无法忘记那句冰冷的“不认识”。
霍珩进小区,看见吴深往外走,心顿时沉了下去。离开霍家后几年没看到吴深人影,霍珩去了西雅图也不见他主动联系,怎么现在来了?陈枣在家里做年夜饭,不会刚好撞见吧?
开车回家,果然看见陈枣杵在门口。他下了车,与陈枣的目光遥遥相对。陈枣的眼睛盈满泪水,脸色如雪一样苍白。一瞬间,霍珩知道他们到底还是撞见了,陈枣又知道了一个谎言的真相。
他手脚冰冷,一步一步朝陈枣走过去。
霍珩拧紧眉头道:“这不是我的错,陈枣,是你妹妹不让我告诉你。”
谎言太多,霍珩的信用度早已成了负数,真话也不足以取信。一提到小糯,陈枣全身都在颤抖,道:“别再说了,我已经不知道……”陈枣哽咽着,说,“你说的话哪个字是真的,哪个字是假的。”
一句话,让霍珩哑口无言。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绝交,”陈枣每说一个字,就有大颗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要一个人待会儿,等我消化完这件事,我再来找你和沈柠。你别管我了,我明天……或者后天就好了。”
这是从陈枣知道身世真相以来,霍珩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悲伤地流眼泪。
什么是爱呢?爱就是为了陈枣,霍珩要剜掉自己的刻薄和冷硬,重新长一颗柔软的心。这颗心如此柔软,以至于陈枣每一滴眼泪落下,都会在他的心里烫出一个口子。
陈枣抹干净眼泪,也不等霍珩说话,穿上鞋和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径直走入漆黑的冬夜。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大年夜,街上到处是回家的人。独他漫无目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想打电话给尹若盈,又想她应该回去和她爸爸过年了,这时候打扰她,实在太不应该。陈枣悲哀地发现,偌大的一个世界,除了一个总是说谎骗他的霍珩,竟然没人能和他一起过年。
电话嗡嗡响,是霍珩打来的。陈枣全部挂断,然后拉黑霍珩的微信和号码。
他打车去了陈糯的墓地,墓碑上积了雪,厚厚一层,仿佛戴着帽子。陈枣坐在墓碑前,想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跟陈糯说一堆的话,可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茫然望着夜空,远方有烟火在盛放,万紫千红,热热闹闹。
“小糯,我好笨,我想不明白,”陈枣怔怔问,“他为什么总是在骗我?”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陈枣低头看,是张助打来的微信电话。
他摁了接听,张悠然的声音传出来,“大枣,你在哪里呀?”
“我在小糯的墓地。”陈枣低低说。
“霍总说你哭了,现在好点了吗?”张悠然温声道,“跟我聊聊好不好?”
今天大年三十,霍珩怎么好意思打扰人家?陈枣非常羞愧,道:“我没事了,真的,你快去过年吧。”
“那你可以回家吗?大晚上的,待在外面太冷了。”张悠然轻声道,“大枣,我知道你恨霍总骗你,我也不想帮他说话哄你,他那个人就是很别扭,伤害别人也伤害他自己。我只想说,你万事把自己的身体排第一,好不好?”
“好。”陈枣闷闷道,“我现在就回家。”
陈枣挂了电话,扫干净墓碑上的雪,打车回市里。到了自家小区,他结了账,下了车。雪下大了,好多人外头放烟花、打雪仗、堆雪人。他一个人站在道旁,默默看了好久。浓郁的饭菜香味从各家各户传出,还有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又是熟悉的主持人,熟悉的音乐,以前小糯在的时候,他们年年一起看。
陈枣觉得肚子饿了,低着头往家里走,刚刚走到楼下,手机忽然又震动了起来。拿出手机,是尹若盈的电话。肯定又是霍珩找的,陈枣很生气,接起电话来道歉:“若盈姐,你不要理霍珩,我已经到家了。”
“什么呀?”尹若盈的声音很迷茫,“霍珩干嘛了?”
“不是霍珩叫你来找我吗?”
“不是啊。”尹若盈说,“大枣,你快看新闻。”
陈枣开了免提,看微博,热搜上全在讲春节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