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地牢修建在云清宫地底, 有符阵压制,元婴期修士都没法离开。
陆清和被锁魂链刺穿,悬吊在半空中, 脚下就是个巨大火坑。
顶部垂下几条赤红, 紫黑,靛蓝的毒蛇,正吐着信子,随时攻击陆清和。
这些毒素会深入骨髓,在表面形成丑陋的黑色纹路,持续腐蚀灵脉。
陆清和疼得紧蹙眉心,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却因为锁魂钉的压制,没法自愈。
无论是毒蛇还是火,都不会立刻要了他的性命,至少要过个两三年才会死。
就是要让他饱受苦楚, 再死去, 这才痛快。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存在,陆清和缓缓睁开眼, 虚弱道:“昭昭,我一直坚信你活着,这才挨过九道雷劫........”
我道:“今日种种皆是你自找的!”
陆清和咳嗽了一声:“昭昭若是不解气,大可以去找叶遂再炼制一枚孕丹,报复我。”
这人在说什么荒唐话, 想让我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我试探道:“早就在炼制了, 届时就让你生七八个, 知道我的痛楚!”
陆清和轻笑一声,眉目舒展开, 似乎极为幸福:“是昭昭的孩子就好。”
我气急,用灵气扇了他巴掌,骂道:“想得倒挺美!”
陆清和被我扇出血,溅出紫黑的毒血,再次昏过去。
其实我没让叶遂炼制孕丹,此行违逆天道,会遭天谴。
陆清和愿意去承受九道雷劫,我可不愿意,才不会让他怀孕。
此时,被禁锢在旁边的若水剑翁动不止,似乎是急了,想要来救主。
我扔出一张符纸,将其强行压制住。
此地散发着浓烈的血臭味,待久了容易做呕,还是早些离开。
地宫内下了禁制,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闯入。
放眼整个九州,没有人修为比我高了,所有修士都得俯首称臣。
算下来,今日是六大氏族上供的日子,得去正殿看看看。
大战后,云清宫遭受损坏,重建后就用了更为坚固的石料,还布置了禁制。
护山大阵也被我强化过,足以抵挡化神期的修为,再也没有人敢来犯。
云清宗日益壮大,弟子将近过万,分为内外门,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宗。
这些修士聚在一起,不分家世背景地商谈比试,可以迅速地改进各种修炼方式。
无论是废灵根,还是单灵根,都有适合自己的修炼方式。
符道更是被许多人参悟,开发出不同效用的符纸。
从前对于普通修士来说,想要结丹难如登天,如今只需要吃宗门内的丹药,领悟秘籍,就能轻松结丹,大大增加金丹期修士的数量。
世人敬仰我,称赞我为第一个创建宗门的圣人。
午时过后,正殿摆满了各种法宝和药材,六大氏族的长老和家主都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
我扫过这些法宝,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可以起身。
新上任的陈氏家主,是个三十出头的金丹期修士,朝我躬身。
他道:“陈氏想向云清宗求个外门弟子名额,还请宗主成全。”
陈氏日渐没落,被其他的世家欺辱,就想送个孩子进来修炼,谋求发展。
我见他们上供的法宝品相最好,于是示意旁边的木长老上前:“你去陈氏挑,若有天才就收,没有就算了。”
木长老知道我口中的天才是何意,当即点头答应,走到陈氏旁边。
陈氏家主听到这句话,就担心自家弟子入不了我的眼,很想开口,可是又不敢。
他只是一介金丹修士,看我犹如蝼蚁望天,更何况云清宗任何一峰的弟子出动,都可以将陈氏屠戮殆尽。
陈氏家主谢过我,跟着长老离开正殿。
我指了药材派给西木峰,指了矿石派给执法堂......将这些分配好,就有人运出去。
隐隐闻到血腥味,应该是在殿外。
我循着气味来到旁边的花圃,就看到苏凛抱着浑身是血的白狐,神情急切。
苏凛想救这条白狐,可他不会疗愈之法,只能干着急。
白狐伤的很重,皮毛都沾染了血,奄奄一息。
苏凛看到我,想求我救白狐。他说外出游历,看到这只白狐,心生怜爱,这才带回来。
云清宗内不得有妖物,也就他才敢收留白狐。
我道:“你为何想救这只妖物?”
苏凛摸了摸白狐,轻声道:“我就是可怜它,等它伤好就会放回山林的,绝不会久留。”
他七岁已是筑基期的修为,平时还算乖巧听话,头一回求我。
我思来想去,抬手就将白狐治好,叮嘱他早些抱出去,别留在宗门。
苏凛满口应好,可是三日又失信。
那白狐竟然化成人形,是个六岁孩童的模样,杏眼大而水灵,长得像个瓷娃娃,倒是讨喜。
苏凛把自己的衣裳给白狐穿,还给他取名苏小白,非要留在宗门内,不肯送走。
可能把他当成玩伴了,我就随他去了。
叶淮洵告诉我,苏凛自从有了苏小白后,变得成熟稳重了,亲自教苏小白读书写字,还哄苏小白睡觉,给苏小白做玩具。
苏凛不管去到哪里,都要带着苏小白,一刻也不能分开。
那苏小白安分守己,看着天真痴傻,也生不出什么害人的心思。
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此妖,偶尔还会叫苏凛带着苏小白来玉清宫小主,亲自指导。
奇怪的是,苏小白居然对符道感兴趣,还能学个一二。
苏凛将苏小白当成弟弟,亲自照料衣食住行。
他是个剑道奇才,长到十四岁,就已经是筑基后期,剑术越发纯熟,俨然成为无数剑修羡慕的天骄。
宋瑾原先膈应苏凛是陆清和的孩子,现在也会在我面前夸赞苏凛,还直言这孩子日后大有出息。
天青云白,微风和煦。院角处,一株古桃傲然而立,枝头之上,繁花似锦,粉白相间,如云霞。
我瘫在榻上歇息,听到宋瑾念叨苏凛的剑术,出声打断:“师尊,知道你中意苏凛,但你能不能担心自己的修为,早点化神?”
宋瑾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说了许多,无奈地摇头,感慨道:“小昭,如今知道担心人了?”
我翻了个白眼,轻轻踹他:“什么话!”
宋瑾道:“从前,你只想利用人,现在仁德圣明,才能吸引许多人来到云清宗。”
我越听越舒坦,得意道:“知道就好,算你识时务。”
宋瑾将我抱住,安抚地亲了眉角:“小昭……”
他不再多话,低头来吻,差点让我滑下去,堪堪被扶住腰,才能停住。
不疾不徐,温柔如春风,却难舍难分,非要让人毫无力气才会罢休。
“好啊,你们躲在这里偷欢!”
忽听一声讽刺,我与宋瑾连忙分开,扭头去看。
叶淮洵和褚兰晞就站在近处,前者气冲冲地跑过来,抱怨道:“苏云昭,你这样是偏心!”
褚兰晞扫了宋瑾一眼,讥讽道:“短命鬼,还不去修炼,居然在这里歇息!”
宋瑾不甘示弱地回驳:“不劳费心,我心中有数。”
褚兰晞气红了脸:“你就是故意的,仗着寿命博得云昭哥哥的心软!”
宋瑾淡然道:“确实,我不像你,还需要耍花招。”
不等褚兰晞发怒,叶淮洵扬起手就想砸向宋瑾。
我连忙将叶淮洵按住,劝道:“好了别吵,都是一个宗门的长老,应当和睦相处。”
叶淮洵背过身去:“谁跟这种废物是一个宗门。”
我牵住他的手,注入灵气,轻声哄道:“消消气,今夜留下来陪我修炼。”
叶淮洵眉开眼笑,得意地点头。
褚兰晞瞬间就炸了,骂道:“凭什么啊,我也要留下来,云昭哥哥,这不公平!”
宋瑾道:“小昭。”
平日里,我将宗门上下管得井井有条,可是私底下面对这三人,还是很苦恼。
恰好,这时有弟子急匆匆来报,可以打断他们。
弟子道:“宗主大人,不好了,少宗主跟陆师弟打起来了!”
他口中的陆师弟是陆曲,正是陆平安的儿子,被族人送来宗门试炼。
那陆曲天赋高强,可以比之当年的陆清和,是全族上下的依仗。
我念及陆列从前的养育之恩,又惜才,就对此人多加照顾。
算下来,陆曲还是苏凛的堂弟,真打起来,宗门内的弟子也不敢擅自插手。
难怪弟子要通传我,这事只有我才能处理。
我们一行人去了执法堂。
苏凛和陆曲皆是狼狈不堪,脸上都有了血痕,面对面地站着,谁也不服谁。
而那苏小白站在中间,轻声细语地劝和:“哥哥,曲师弟,你们别打了。”
其余弟子只敢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执法堂长老坐在高处,无奈地叹气,不知道该如何料理此事。
执法堂长老看到我们,连忙上前行礼,将此事说给我听。
这二人在山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打起来,还是苏小白跑回来叫人,才能制止。
眼下不知道如何处罚,还要过问我。
我看向苏凛:“为何跟师弟打架?”
苏凛看了苏小白一眼,冷声道:“陆曲是个卑鄙小人,他想诱拐小白,我才动手!”
陆曲急了,连忙辩解:“我是看小白被你拴在身边可怜,要带他出去玩,你少血口喷人!”
执法堂长老无奈道:“这小白素来与小曲亲近,他们约着出去玩也正常,少宗主,你又是何必。”
苏凛攥紧了拳心,咬牙道:“谁知道他居心叵测地想把小白带出去做什么,阴险狡诈的烂人!”
苏凛从小乖巧懂事,在我面前更不会骂出如此难听的话,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
叶淮洵站不住,走上前去训斥道:“阿凛,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苏凛面对叶淮洵,还是会有所顾及,顿时沉默,
褚兰晞笑起来:“这事简单,阿凛肯定是好心,罚陆曲十根穿骨钉好了。”
穿骨钉深入骨髓,要半年才能取下,不仅会阻碍修行,还会痛得睡不着。
苏凛欣然道:“褚叔叔说的对,就罚穿心钉。你以后不能再见苏小白,不然就逐出宗门。”
宋瑾沉声道:“苏凛。”
苏凛听到宋瑾的声音,浑身一颤,连忙看向我,询问道:“爹,你看如何?”
我剜了褚兰晞一眼,要他老实点。
陆曲作揖行礼:“宗主,我问心无愧,还望明察。”
苏小白急红了眼,慌慌张张地抓住苏凛的袖子,恳求道:“哥哥,你不要罚陆师弟,他真的很好,没有伤害我,也没有图谋不轨。”
苏凛听到这话,脸色彻底冷下来:“小白,你单纯善良,就是被这贼人诓骗了。”
陆曲道:“苏凛,我与小白师兄心意相通,是至交,你別妄加揣测!”
烬离剑突然翁动,眨眼间飞出去,刺向陆曲的咽喉。
苏小白连忙挡在陆曲面前,哭道:“哥哥!”
烬离剑还是被承影拦下来,掉在地上。
“啪——”
我抬手就给了苏凛一巴掌,吓得众人大惊失色,不敢出声。
苏凛半张脸全红了,几欲昏倒。
这事再简单不过了。
我道:“逆子,随我回云清宫受鞭罚,关禁闭半年,不得外出见人!”
叶淮洵想出言劝说,却被宋瑾抢先制止:“陆曲回去养伤,稍后就会有丹药和法器补偿。此事确实是苏凛任性妄为,需要受罚。”
陆曲行礼道谢:“宗主圣明。”
我带着苏凛回云清宫,屏退了容易心软的叶淮洵和褚兰晞,要亲自训斥。
宋瑾尊重我,并不多话,守在殿外。
苏凛回到云清宫一言不发,宛若个死人,跪在地上不抬头。
他已抽条成少年模样,再不似孩童般的软糯可爱,不哭不闹。
我问过苏凛的仆从,都说他会亲自照顾苏小白,旁人想要插手,就会被训斥赶走。
苏小白每日穿什么,吃什么都得听他的,就连修炼也是如此。
这也导致,苏小白生活没法自理,衣服湿了都唤他。
更过分的是,苏凛不许任何同辈人靠近苏小白。
宗内弟子忌惮苏凛的少宗主身份,都不敢靠近苏小白,看到就会默默退远。
只有得到我关照的陆曲,才敢靠近苏小白,陪他玩耍。
如此,苏小白才会为陆曲挡剑,哭着求情,将其视为至交。
我以为苏凛继承了陆清和的剑道天赋,我的聪明才智,还格外宠爱他。
谁曾想,长到十四岁竟然变成这副混账模样!
我道:“苏凛,你可知错!”
苏凛闷声道:“知错,还请宗主责罚。”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屈服于长辈威压,才老实地跪在这里。
还称呼我为宗主,是在怪罪我不念及父子之情。
这小子,气性还挺大。
我忍无可忍,见四周无人,走过去又打了他一巴掌,骂道:“孽障,你同你爹,真是如出一辙!”
苏凛的嘴角溢出来血,抬眼看我:“叶爹爹从前也像我这般吗?听他说过,他与爹爹是命定道侣,可惜自己迟疑懦弱,才造就今日。”
当然不是像叶淮洵。
倘若是叶淮洵的种,我就安心了,不必担心他犯下什么滔天大错,可偏偏是..........
我道:“你管着苏小白,不让任何人靠近,还伤了他唯一的朋友,就不怕他记恨你!”
从前陆清和就是这样管着我,担心我外出遇险,动不动就用法宝禁锢我,令人厌烦。
苏凛管着苏小白,不就跟陆清和一个样,不愧是他的种!
今日我训斥苏凛,也是为了他好。
他以后不想被苏小白记恨,就该听我的话,免得失去儿时的玩伴。
可苏凛的眼神中透出阴狠之色,在手心里攥出血:“我应该杀了陆曲,这样小白就不会想方设法地跟他出去!”
他只有十四岁,何时生出这种心思?
我道:“你杀了陆曲,还有陈曲,杨曲,那么多人杀得完吗?”
苏凛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是,小白生得好看,香香软软的一团,就是招人喜欢。那我干脆将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我这瞬间仿佛回到满是母狼浮雕的牢笼,看见那个禽兽不如的陆清和,既气愤又害怕,下意识地将苏凛踹倒在地。
“疯子!”
苏凛倒在地上,眼泪缓缓淌下,又轻声笑起来:“爹,我从小就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只能扮作乖巧听话的孩子。小白来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活着。
可他来了后,一切都变了。他是我养大的,完全依赖我,又乖又好。每次听他唤哥哥,我就觉得幸福。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他!”
这家伙果然敏感多疑,还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怪不得每回见到我,都格外听话。
可他同时又像条蛰伏在暗处的狼,隐忍压抑,只等着某日做出暴行。
趁他年纪还小,得赶紧拨回正轨,免得酿下大祸。
我将他扶起来,耐心劝导:“没有人喜欢被管着,更何况是只习惯在山野间奔跑的狐狸。你这样管着小白,他终有一日会离开你。”
苏凛听完,只道:“我不会允许他离开我,绝不!”
我用力晃了晃他,骂道:“蠢货!你只需要对他好,放纵他,自然会陪着你。”
其实这话,当年我也想对陆清和说,可惜再无机会了。
苏凛摇摇头,固执道:“不会,人人都觊觎他,他也经不住诱惑,就该关起来。”
真是无可救药,必须严加惩戒,才能祛除这种阴毒的想法。
我懒得教导他,干脆松开手往外走。
“愚不可及!你给我跪在这里想,想清楚再走!”
刚出云清宫,宋瑾就上前来询问,他也担心苏凛会长歪。
我将此事告诉宋瑾,头疼得厉害,要他进去教训苏凛。
宋瑾却不去,劝道:“苏小白求见,想为他求情。这事,旁人没法插手,得让他们自己说清楚。”
我疑惑道:“他们两个小孩,能自己说清楚?”
宋瑾道:“十四不小了,况且不是苏小白依赖苏凛,而是苏凛依靠苏小白。你没为情吃过苦,当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我气得捶了他几下:“谁说我没吃过!滚开,这几日都不要来云清宫见我!”
宋瑾说不过我,无奈摇头,同我去看苏小白。
苏小白容貌稠丽,小小年纪就已出落得如花似玉,男女都会被迷住。
他跪在正殿门口,虔诚地磕头,恳求我放过苏凛。
我就奇怪了,这小狐狸难道不烦苏凛的管教,还跑来求情。
要是我,只要想到苏凛被亲爹处罚,才不会担心,反而会趁此机会,溜出去玩。
苏小白道:“还请宗主放过哥哥,此事因我而起,我愿意替他承受所有刑罚。”
我道:“苏凛管着你,你就不觉得他烦,还要为他求情?”
苏小白道:“哥哥管着我,是为了我好。毕竟我修为低,还是只狐妖,很容易被修士骗走内丹。”
我道:“我若是你,才不担心他,早跑出去玩了。”
苏小白道:“我无父无母,重伤濒死,是哥哥将我抱回宗门休养。
他将我养大,真心待我好,比亲哥还好,早已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能抛下他,独自跑出玩。”
这瞬间,我猛然惊醒。
恍惚间看到多年前,陆列罚陆清和跪祠堂,我还要跑去求情。
难道我不知道陆清和天赋高强,还是陆列的亲儿子?
从小到大,陆清和管着我护着我,没让我吃过多少苦,才养成骄纵的性子。
要是他一直当我的兄长,我自然会爱他敬他,又何至于此。
我心里不是滋味,抬手打开殿门,让苏小白进去,陪着苏凛受罚。
我屏去自己的气息,潜入正殿,想看看这两个小辈如何吵架。
苏小白刚跑进去,就扑到苏凛怀里,连声唤哥哥。
“我跟宗主求情,他不肯放过你,就让我进来陪你受罚。哥哥,你疼不疼?”
苏凛并未抱住他,反而讥讽道:“你不是将陆曲当成至交,跟他出宗门逍遥啊,何必找我?”
苏小白愣住,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被责问。
宋瑾在旁边传声道:“苏凛与你,真是如出一辙。”
我烦躁地锤他,让他闭嘴。
苏小白搂住苏凛的脖子:“哥哥别这样说,我见你受罚,怎么有心思出去玩。”
苏凛将他推开,毫不领情地偏头:“我看你对陆曲极为上心,早忘记我这个哥哥了。”
苏小白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晃:“不会,哥哥才是小白心里最重要的人。”
苏凛的脸色有所好转,急忙追问:“当真,我在你心里最重要?”
苏小白亲了他的面颊,极为依赖地缩进他怀里:“对,天大地大,哥哥最大。小白会永远陪着哥哥,哪也不去,哪怕是受罚,都不怕。”
“哥哥,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陆曲出去玩,就不要你?陆曲只是我的朋友,朋友比不上家人的,我最喜欢哥哥了。”
“陆曲只能陪我几年,可哥哥要陪我一辈子的!”
苏凛将他回抱住,搂得用力:“哥哥,怎么舍得你受罚。等到我爹回来,我就让你出去。”
苏小白固执道:“不要,我要陪哥哥受罚。要是我说清楚,哥哥和陆曲就不会受伤了,都怪我。”
苏凛笑起来,捏了捏苏小白的脸:“你同哥哥保证,今生今世都会陪着我,永不分开!”
苏小白的脸颊微红,竟然冒出条白色狐狸尾巴,轻轻地扫过苏凛的脸和手臂,腿,细声细气地说道:“哥哥,那你是要我结为道侣喽,你爹会同意吗?”
苏凛愣了片刻,似乎是茅塞顿开,郑重道:“会的,等我们长大。”
我看不下去,连忙出了云清宫。
这苏小白居然轻飘飘地将道侣之事说出口。
苏凛好歹抚养了他好几年,名义是他的哥哥,怎么能接受道侣之事。
他们也不吵架,很快就说开了。
难道不应该像我跟陆清和一样,闹得面目全非,老死不相往来才对吗?
苏小白不害怕,不觉得苏凛违逆人伦吗?
小狐狸天真单纯,才好骗吧。
我越想越郁闷,实在无法理解,罚苏凛受了三道鞭刑,继续关押半年。苏小白不受罚,可以在旁边陪着他。
苏凛有了苏小白陪伴,并不厌烦被关禁闭的日子,还要偷偷求我,多关一些时日。
看他们二人和睦相处,我不由得想到陆清和若是没有逼迫我,而是自然而然地说开,兴许我就没有那么厌恶。
陆清和要是在我去文家之前,像宋瑾那样慢慢引导我,是不是就能接受?
可惜我们之间始终有了道隔阂,已回不去从前。
我想到这里,猛然惊觉七年过去,心中对陆清和的恨意,居然淡了不少。
几日后,陆平安得知儿子的事情,亲自上宗门来谢我,还带来了薄礼。
我本来不想见他,可是想到他小时候做的烂事,就想借此嘲笑他,捉弄一番。
陆平安拎着礼物爬过天梯,才来到云清宫正殿,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
我端坐在高座上,抬手示意他免礼,故意道:“陆平安,你这些都没啥长进,陆叔叔真放心将家主之位交给你啊?”
陆平安已为人父,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浮,笑道:“父亲大人让我同苏宗主多学学,这不就来了。苏宗主举世无双,聪慧过人,还请赐教。”
还以为听到他的恭维会得意,却只觉得乏味。
自从当上云清宗主,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恭维我。
最初觉得万人之上的感觉很爽快,可久而久之就腻了。
我让他坐下来:“好了,少跟我说那些客套话。我还不知道你,草包一个,能成什么大事。与其自己努力,不如好好培养你那儿子。”
陆平安坐下后,总算放松:“说的是,我确实生了个好儿子。”
我们这般说着,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陆府。我依旧喜欢数落陆平安,而他却不再回驳。
陆平安聊了些客套话,忍不住道:“年节将至,父亲大人希望你回去聚一聚,他人老了,就想团圆。”
我道:“家里都有谁?”
陆平安道:“爹,娘,我,小曲,加上你。”
他说完,我眼前就浮现出除夕夜的圆桌:
木芷巧会挨着陆平安,时不时给他夹菜,教训他。而陆列就在旁边,偶尔会附和。
我只会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还好旁边还有个人帮我舀汤,关心我一年里的所失所得,夸赞我。
饭后,他又会抱着我去后院,陪着我放烟火,给压岁的红包。
回去做什么?
他们是一家人团圆,我是多余的,而且也不会有人在旁边陪着我了。
我抬手拒绝:“近来繁忙,抽不开身。你出去后,帮我带份礼物,谢过陆叔。”
陆平安起身道谢,情不自禁道:“你方才可是想到了兄长?”
我听到这话,当即朝他挥出一道灵气。
陆平安被击飞到殿外,殿门重重合上。
殿内恢复寂静,犹如死水一般。
我忽然想起来,已有七年没去地牢里,也不知道陆清和是何境况。
旁人不敢在我面前提起陆清和,与我亲近的三个人是不想提,也就逐渐忘记了地牢的事。
地牢里禁制没被触动,看来没人来过这里。
我解开禁制,就看到墙角的毒蛇饿死,已然化成白骨,而坑里的火还未熄灭。
悬在半空中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宛若骷髅,早就看不清模样。
“陆清和!”
我急忙熄灭火焰,将他抱下来,取出锁魂钉。
太轻了,好像一片雪,随时都会化掉。
他闭着眼,没有动静,似乎是死了。
我连忙去探寻,发现只剩下一股生息,立刻解开若水剑的封印。
若水剑魂出来,就想攻击我,但是被我喝住。
我布下阵法,利用若水剑魂救陆清和,勉强挽回点生息。
实在是太久了,丹田和灵脉都彻底干涸,无论如何都没法注入灵气。
倘若陆清和用的是逃脱的禁术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真死。
我抱着他都不敢用力,怕他骨碎而亡,拼命地注入灵气:“陆清和,你醒醒!”
可他骨瘦如柴,已然要化作干尸,没法回应。
七年!
这七年从未有人来地牢看他。
烈火不断,毒素入体,就连毒蛇都饿死了,他如何能存活。
我意识到他怎么都没法接受灵气,忽然感觉到绝望,宛若被沉重的石块压住胸膛,没法喘息。
其实我应该恨他的,巴不得他去死。
他从前那般折磨我,就合该受尽折磨再死,
死了也是合了我的心愿,怎么会害怕,难过?
恍惚间,看到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我面前,他哭得眼眶通红,呜呜咽咽不止:“我现在连哥哥都没有了。”
再也不会有人唤我“昭昭”,也不会有人将我当成弟弟。
爹死了,娘找不着,现在陆清和要走了。
仇人死了,可我也没有兄长了。
“哥哥!”
我泪如雨下,浑身都在发抖。
苏凛和苏小白相互依偎的模样,再次浮现在我的面前。
我这瞬间,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舍不得陆清和死,他从始至终都是兄长。
做了坏事,也是个坏兄长而已,怎么可能被当成仇敌杀死。
陆平安从前闯祸,会被陆列原谅。苏凛偶尔做错事,我只会让他受罚,下次改正。
这就是亲人,互相伤害,却又能莫名其妙原谅彼此。
我现在有弟子,有朋友,有爱人,却唯独没有亲人。
这时我总算理解,为何我用禁术逃走那日,陆清和会泣不成声,几欲崩溃。
陆清和不能死,苏云昭已经失去过父母,不能再失去哥哥!
我划破手指,用血绘制符文,动用了禁术,强行唤醒他体内的丹田和灵脉。
这个禁术对己身损耗巨大,化神期的修为勉强可以承受。
半个时辰过去,丹田和灵脉才修复了一点点,维持住虚弱的生息。
我将陆清和抱出地牢,安置在偏殿,找来各路法宝,强行护住他的心脉。
再连夜去找叶遂,要同他炼制丹药。
叶遂听说是救陆清和,顾及到叶淮洵,还是犹豫。
我说起从前在陆府的往事,他又想起旧友之情,跟着我去到云清宫,查看陆清和的状况。
叶遂直言陆清和太过虚弱,要好好疗养一个月,才能用药。最好是浸在水里,还能加快吸收灵气。
琉璃椁是至宝,可以在里面放上萃取后的灵水。
我放出灵犀飞鹤,要褚兰晞过来云清宫,借琉璃椁一用。
褚兰晞欢欢喜喜地过来,发现是救陆清和,当即撂了脸,不愿意。
我只能劝道:“我是宗主,你应该听我的命令,把琉璃椁拿来。”
褚兰晞扭过头:“我才不要救他,若不是这贼人,我从前早就同云昭哥哥长相厮守了。”
我见他不听,就用化神期修为压制,强行抽出琉璃椁,又倒满灵水,把陆清和放进去封好。
还好他是水灵根,可以借助水吸取大量灵气,干瘪的身体逐渐湿润,有所好转。
褚兰晞道:“云昭哥哥,你为何要救他?”
我道:“我想折磨他,却没想过让他死。”
况且七年过去,苏凛长大,宗门强盛,很多旧怨都淡了。
褚兰晞道:“叶淮洵要是知道这事情,保证会闹。”
我道:“所以,你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褚兰晞面色不虞,恨得咬牙切齿,伸出青藤想击碎琉璃椁。
我早就想到他会这样做,已经在琉璃椁布下封印阵法,没法突破。
褚兰晞气急,半张脸魔化,眼瞳赤红,竟然有些控制不住魔躯。
他颤声质问:“凭什么,云昭哥哥对他心软!”
我道:“难道我对你不心软!在梨林,你做了好事?”
褚兰晞顿时心虚,捂住魔化的半张脸,呐呐道:“我,我是......”
也是奇怪,这么多年过去,我看他还是会想到那个稚气未脱,缠着我的褚氏遗孤,以及蜷缩着身体,躺在我怀里安睡的独眼魔。
我道:“就凭你一句云昭哥哥,我才对你心软。
你能欢欢喜喜地叫我,就没想过,我原先也是有哥哥的人。倘若今日陆清和死了,我当如何?”
褚兰晞的脸恢复如常,怔怔地看着我。
我垂下头:“我们都没了双亲,你应该懂我,帮我,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褚兰晞犹豫许久,看向陆清和,赌气似地踹了琉璃椁一下,释放出无数根细如头发的绿丝:“好,我帮云昭哥哥。他灵脉尽毁,需要用灵丝修复,开棺吧。”
我担心他趁机动手:“不必。”
褚兰晞看向我:“不修,他活不过今夜。云昭哥哥,既然你将我当成亲人,那我就愿意帮。
无非就是再多一个,反正这么多年,我看叶淮洵和宋瑾都顺眼了。”
木与人很像,内里都有四通发达的脉络。他熟悉木,自然能救人。
陆清和的灵脉修复好,就能活过来。
我纠结再三,还是选择相信褚兰晞,卸下禁制。
他果然没有动手脚,专心用灵丝修复,不敢分心,额角都出了汗。
我在旁边帮他,还严令任何人靠近云清宫。
花费了三天三夜,才将陆清和从鬼门关扯回来,总算可以安心。
褚兰晞力竭昏倒,我亲自照料他。
叶淮洵几次想见,都被我赶回去,宋瑾有异议,我也没搭理。
他们还派苏凛打探,也被我一并赶走。
褚兰晞醒来后,抱怨几句,还是去找来续命的灵植养在偏殿。
一个月后下了场大雪,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
云清宗的弟子和长老都回家过年,宗内空荡荡的,宽敞了许多。
叶淮洵回叶氏过年,没来云清宫闹。
我呆在偏殿,守着琉璃椁。
陆清和被灵水滋养了一月多,总算有了人样,脸上再无伤痕,惨白如纸。
忽然间,他的眼皮微动。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连忙去查探他的灵脉。
陆清和睁开眼,看见我的瞬间,迟疑片刻才道:“昭昭,你原谅我了?”
我见他的灵脉并无异样,连忙收回手:“没有。”
陆清和垂下眼帘,失望地叹息。
我道:“依旧恨,但希望你活着,好好赎罪。你不知道,苏凛越发像你,让人头疼!”
陆清和再次看向我,眼底如干涸河床涌出水:“他没给你惹麻烦吧?”
我道:“当然,像你一样固执难教!”
陆清和想笑,却咳嗽起来,牵动胸腹,脸颊泛红,完全活过来。
我将叶遂炼制好的丹药,喂他吃下去,叮嘱他如何练功运气。
良久,门被推开,是褚兰晞领着苏凛和苏小白进来。
苏凛看见陆清和,瞬移到跟前,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苏小白跟着他身后,好奇地张望,轻轻地摇晃他的手,小声道:“听褚长老说,他是哥哥的亲爹,你应该想问清楚吧?”
苏凛的一双眼睛像我,其余地方像陆清和,鼻若悬胆,棱角分明。
他盯着好一会儿才道:“都怪你,才让我不受待见。”
苏小白哑然。
陆清和忽然坐起身,抬手摸了他的头:“是爹的错,阿凛受苦了。”
苏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肩膀微颤,愤恨道:“我一直希望自己是叶家的孩子,而不是陆家。”
陆清和将他抱住,低声道:“理解。阿凛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苏凛估计想不到陆清和会温柔待他,浑身都僵住,偏头看向我。
我示意褚兰晞和苏小白同我出去,让他们自行说清楚。
大雪飘飞,恍若模糊的白雾。
宋瑾一袭玄衣站在雪里,分外惹眼。
我正想同他解释,却被他打断:“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死,早料到了。”
褚兰晞道:“苏凛是被他带过来的。”
苏小白突然道:“还以为陆清和是大魔头,原来跟哥哥一样,都是温柔细腻的人!他应该很会照顾人吧。”
我听到这话,就想到在陆府的十年,弯腰去摸苏小白的头:“对,小狐狸还挺聪明。”
苏小白嚷嚷道:“我看今日家家户户都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我们就在雪地里吃吧。要是叶叔叔在就好了,他弄团火,就能烤肉。”
我道:“火而已。我可比你叶叔叔厉害。”
苏小白眨了眨眼,圆圆的杏眼,宛若星辰闪烁:“当真?”
我吹了口气,雪地里就燃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周围十丈都没有积雪。
褚兰晞和宋瑾去把食物和桌椅搬过来,摆在火旁边,还有小孩爱玩的爆竹烟花。
苏小白等到苏凛出来,就缠着他放爆竹,捂着耳朵到处躲。
褚兰晞叮嘱他们别胡闹,正在串肉。
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过来,眨眼间就到了我跟前。
叶淮洵气得呼吸不匀,抱怨道:“苏云昭,你真心软,居然将陆清和救出来,还好好地医治!”
我道:“对,我就是心软。”
叶淮洵原本是想跟我吵架,听到我大方承认,反而噎住。
他看向旁边的苏凛,质问道:“阿凛,姓陆的回来,你以后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苏凛连声答应:“当然认。”
苏小白帮衬道:“叶叔叔,你放心好了。哥哥和宗主一样,都将你放在心上。”
叶淮洵平静下来,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道:“云昭,你当真想好了。”
我语重心长道:“淮洵,我们早已不是十八岁。倘若你心里有怨气,可以去教训他,不死就行。”
叶淮洵轻轻地捶了我的心口:“有你这句话就行,日后可不许偏袒姓陆的混账。我也不是卑鄙无耻的畜牲,等他伤好才会去打。”
我笑起来,捧住叶淮洵的脸:“我知道,淮洵一直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叶淮洵涨红了脸,连忙退开,跑到褚兰晞旁边,要帮忙烤肉。
“今日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控火可好了。”
“叶叔叔最厉害!”
两个孩子围着叶淮洵,对着肉和菜指指点点,还要他将火焰变成五颜六色。
我想回房,就看到陆清和走出来,叶遂的丹药好用,他已然能下地走路。
不过修为还没恢复,只相当于凡人。
我走过去,拿出狐裘披在他身上,轻声叮嘱:“哥哥,小心受寒。”
身后传来宋瑾的声音,唤我们过去落座。
我扶着陆清和走,想到他是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并不会多加猜疑,反而会叮嘱他小心脚下。
陆清和坐在我的右则,左则是褚兰晞。
苏凛和苏小白坐在叶淮洵两侧,就在对面看着我。
宋瑾拿出一壶酒,倒在五个酒盏里。
苏小白央着苏凛:“哥哥,我也想喝。”
苏凛道:“宋叔叔,给小白和我也倒一杯吧。”
叶淮洵道:“不可,小孩不能喝酒,给我老实坐着。”
苏凛只得放弃,低头去哄苏小白。
褚兰晞拿起酒,看向我:“敬云昭哥哥,希望往后你能顺心如意,再无烦恼。”
我点点头,回敬一杯。
叶淮洵也拿起酒,看向在座的三个人,拍了拍桌:“这样吧,今日就拼酒,谁没倒下,就留宿云清宫。”
褚兰晞倒满了酒杯:“来,我可不会输给你。不过某个要死不活的人,就不用比了。”
宋瑾无奈摇头,默默地浅酌一口,抬眼看我:“小昭,这种团圆的日子,我会一直陪你度过。”
他果然明白我的心意,才会这样冷静。
我还想再喝一口,就注意到陆清和盯着飞雪若有所思。
陆清和道:“昭昭,那年云州也下了场雪,你可记得?”
我道:“是的,那年的雪很大,连下十日未停。”
也是由那场雪为始,从云州到景州,宁州,雍州,魔界,禹州,最后是云清宗。
恩恩怨怨,终是化作五杯酒。
希望年年如此,阖家欢乐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