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死死地盯住两条手臂的源头,却有几棵树半倒不倒,挡住人影,根本看不清楚。
“没有监控吗?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患者的长相。”谢叙白转身提议。
傅倧微顿,深深地看着谢叙白,淡声道:“装不了,不管装在什么地方都会被长臂拆掉,他对监控镜头很敏感。”
谢叙白抿了抿嘴唇,正想着用什么话安慰李主任,便听到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留在这里,直到看清楚为止,你想离开就先走,不用顾忌我。”
老人鬓发全白,皮肤起皱,被岁月磋磨的痕迹在这张悲怆的脸上格外明显。
“……其实我知道。”他的脸因绷紧而轻微颤抖,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傅倧敢叫这么多人来,就说明那人绝对不是前院长。”
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哪怕希望渺茫。
“……”谢叙白默了默:“好。”
他没走,留在老人的身边,尝试和长臂建立精神共振。
精神力波动传开的瞬间,不止傅倧变了脸色,在场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
“你在干什么?”傅倧忍不住呵斥道,“精神力的传递有距离限制,别试图做这种无用功。”
“没有。”谢叙白全神贯注地使用精神力,没法分心答话,说话言简意赅,“那名患者在说话。”
说话?
众人竖耳聆听,除了两条手臂疯狂肆虐、抽打地面的噪音,什么也没听到。
“在说什么?”有人好奇问。
谢叙白专注到一定程度,眼睛越来越亮,宛如散着让人退避的锋芒:“他说……跳下来吧。”
从五十米的高空跳下去?这分明在蛊惑人自杀!
有人面露惊异:“难道长臂还能蛊惑人心?”
傅倧脸色煞白,一把拽住谢叙白的手臂,让青年强行中断共振状态:“够了停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看到他的脸。”
他咬牙切齿,要不是长臂排斥镜头,也不至于一张照片都拍不下来。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长臂】所在的位置,尽管那里被树木和舞动的手臂笼罩。
在精神共振被打断的瞬间,他仿佛能看见一道瘦削的人影踮起脚尖,目光炯炯,如痴如狂,朝着众人竭力张开双臂。
【跳下来吧,跳下来,不要怕——】
【我会,会,接住你们的!】
谢叙白猛然回神,反手抓住傅倧:“医院里是不是有那种人体模型,能不能拿无人机送到病患的上空?”
众人听到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简直一头雾水。
唯独傅倧像是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叙白,而后反应极快地找警卫人员去拿模型。
当人体模型从高空投放进场地,所有人发现【长臂】的动作出现刹那间的静止。
他竟然安静下来了?
紧接着,两条手臂犹如狂风骤雨般冲向高空。
它们的柔软度和绳子相差无几,重三叠四地交织在一起,瞬间编织成结实的大网,稳稳接住摔下来的模型。
没有那些碍事的手臂阻挡视线,众人终于成功看见长臂的脸。虽说距离有点远,但对异化的人群来说不是问题。
那张脸没有出众的特点,仅仅是一张普通中年男性的脸,浓眉粗鼻头,下巴长着茂密的胡茬,双眼无神空洞。
谢叙白去看李主任的反应。老人瞳孔颤动,最终遗憾地黯淡下去。
“不是前院长。”
事情结束后,傅倧没管失魂落魄的李主任,借谢叙白刚才的提议为由头,将青年单独叫过去。
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你和李老的关系处得不错,他没能得偿所愿,至于你在旁边急成那样?”
“……”谢叙白莫名感觉这话有点毛骨悚然,轻咳一声,“不是您说的吗?让我跟在李主任的身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傅倧意味不明地看他一会儿,扬了扬嘴角:“今天你在医院逛了一天,有没有想明白原来的周主任和新来的赵主任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谢叙白没有添加周主任的联系方式,无从知道对方进入医院前的境况。
但傅倧主动给他提供了这个信息。
他神色一动:“因为他们的位置。”
虽然是主任,但实力不足以在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站稳脚跟,随时有被轰下台的风险,手底下的人都能给他们脸色看。
最后只能靠依附更强大的人,习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谢叙白不由得生出更多的疑问。
实习护士们会被裹挟,主任也会被裹挟,那么院长呢?
是会被裹挟得更厉害,还是手掌大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叙白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傅倧对自己的信任还不够。不是关系不够亲密,是能否把真相和重担全盘拖出的信任。
傅倧似是满意地点点头,不吝笑容道:“脑子不算笨。走吧,带你参观一下这里,虽然已经弃用很久了,但有些机器还没坏。”
谢叙白听出他言外之意,有点惊奇:“您难道想让我上手操作?”
傅倧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放心,基础仪器,捣腾坏了也不心疼,那些贵重玩意我还指望卖个高价回回血,舍不得给你糟蹋。”
“再说你简历上不是写着实操课回回满分,还拿过竞赛奖,这么没自信?”
“我只是受宠若惊,您对我真的太好了。”谢叙白眨眨眼,“难道说——您就是我多年流落在外的亲生父亲?”
傅倧脚步一僵,听出他的试探,似笑非笑地瞥过去:“这么喜欢耍嘴皮子,谢主任不去当HR真的可惜了,医院招生办理当有你的一席之地,要不我帮你引荐引荐?”
谢叙白连忙笑着讨饶。
他在后面,没能看见傅倧的正脸,自然也没看见对方高高挑起的嘴角。
接下来的时间,除去标有禁止进入的危险地带,傅倧真就带谢叙白在整个基地里逛了个遍。
也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只让他使用廉价的仪器,而是什么高精度高造价的设备,都想着让谢叙白上手。
谢叙白原本有点压力,再度体会到学生时代对科研的兴趣后,逐渐放开许多。
这里的历史痕迹,记录的都是一些前沿科技,他的技术确实有些跟不上。
但傅倧很耐心,从基础理论到机器调试,再到具体实操,事无巨细,一步步地教授讲解。
谢叙白看得出来傅倧很放松,甚至是有点开心的。
似乎对中年男人来说,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谢叙白定了定神。
知识就在眼前,没有不敞开怀抱吸收的道理,尤其是这些他曾经因为生活窘迫,不得不错过的内容。
接下来,他彻底沉下心,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各项实验,哪怕十有八九都会操作不当。
杂乱的知识令他吸收得很艰难,所幸他的记忆力还不错,就算现在没搞懂,过后也能找出时间,一点点地融会贯通。
凌晨开展专家会诊这种事情,也就傅倧做得出来。
专家们从谢叙白的提议中得到启发,聚集在观察室不肯走。不论是解决难以攻克的病症,还是治疗S级病患的重大成就,都让他们欲罢不能。
大半个晚上的时间稍纵即逝。
中途傅倧见谢叙白上手越来越熟练,便放他一个人在这折腾,出去送专家们离开。
谢叙白正专注地看着滴剂,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李主任,他居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走。
不等谢叙白开口,李主任道:“谢主任,你刚才说自己能听到说话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谢叙白观察老人的面色,仿佛被一股浓郁的黑气所笼罩,萎靡不振,阴郁惨淡。
他当即放下滴剂,走出实验室来到李主任的面前:“我很难形容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潜意识里有人在呼唤你,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么。”李主任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听见那些说话声?”
不知道是不是谢叙白的错觉,他感觉李主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分。
傅倧还没回来,谢叙白直觉李主任的状态不太对,现在节外生枝是愚蠢的做法,干脆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听不到。”
李主任顿时惨然一笑:“如果是我死在长臂的攻击下,你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叙白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加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去抓李主任的身体,结果李主任化作一道影子从他的指缝中溜了出去,并从原地消失。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谢叙白神色一变。
他意识到老人可能会做傻事,毫不犹豫跑向长臂所在的区域。
再然后他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不以单纯的声波传递,只以精神力波动为传输媒介,猛然响彻基地的咆哮声!
谢叙白差点心跳骤停。
他急需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老人的惨叫,尝试与咆哮声的主人进行精神共振。
地方很远,必须把精神力铺设开。这个过程消耗巨大,他的脸色终究一点点惨白下去。
终于,谢叙白追溯到精神力的源头,正是【长臂】。
后者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激怒,正在大发雷霆!
他顾不上其他,焦急地寻找李主任的精神力波动。
像石头击碎镜面,瞬息爆出脆响,谢叙白捕捉到了别的动静!
可反馈过来的精神力波动,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瞳孔——那竟然又是一个S级?!
难道这家医院有两位S级患者?这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拍在谢叙白的肩膀上。
后者猝然扭头,正对上李主任直勾勾的凝视。
虽说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主任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警惕慎重,思虑颇深,观察入微。若是有人想要对他下手,恐怕得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唯有善良,成了唯一的破绽。
于是李主任暗示青年,自己会去送死,诱导谢叙白将注意力集中在【长臂】所在的方向,从而忽略自己藏身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