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祇。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莫名其妙的,他意识到宴朔或许不止想要将他拐上床,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分身遵循原始的欲望,能代替本体的意志吗?谢叙白说不清。
谢叙白沉默不语,金丝眼镜也没气馁,主动戴在青年的脸上,安安静静地充作一副正常的眼镜。
金丝眼镜不动了,但那道轻微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鼻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谢叙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眼镜对他的无数次纵容,侧面佐证宴朔并不是一生气就会撕人的残暴怪物。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把眼镜还给对方,明确地表示拒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男人给出的好处,却给不出半点回应。
但是他……
谢叙白想起之前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立于漫天雷霆之下,衣摆在狂风下翻飞,而他佁然不动。
猩红血瞳比任何怪物都要瑰丽纯粹,毫无波澜地自高空投下一眼,似能穿透一切壁障,桀骜孤高,睥睨世间。
难以形容的滋味从舌根蔓延开,谢叙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摈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怪物游戏。
醒来之后,梦里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唯独谢语春提到的这个词,谢叙白记得很清楚。
是妈妈给他托梦,还是危机意识的自我预警?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不出面相见?
谢叙白掐着手指,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专注回想怪物游戏的内容。因为记忆有问题,他没怎么抱希望,少顷,还真想起了一点东西。
事情源于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无聊,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某一天开始,谢语春忽然买回来许多怪物玩具,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特性和弱点,有的哭声能穿透耳膜,有的会化为液体。
那些玩具格外费精力,谢叙白经常容易犯困,有时候玩上五分钟,能昏睡整整一下午。
后面谢语春意识到这一问题,会用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然后他就没那么困了。
谢叙白现在回顾过去的自己,发现很多曾经不以为意的事情,都透着诡谲的色彩。
首先什么玩具会抽干小孩子的精力?谢叙白严重怀疑那些根本不是玩具。
而当他昏迷过一次后,谢语春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是——
“快去看看,基地门口好像有人来了!穿着制服,是联盟政局的人!”“难道是救援部队到了?走走走,快快快!”……
听到楼下的喧哗声,谢叙白一惊,连忙换好衣服朝基地门口赶。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爆发出什么争执,传出李医生愤怒的大吼:“我去你X的!前面断水断粮的时候不见任何支援,现在给我们说要空降一个负责人,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穿制服的人上前拦住面红耳赤的李医生,不断劝解:“这位先生,是李先生吧?你冷静一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别冲动!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三个区县变成高污染区,如果不是傅氏集团……李先生!不是空降负责人,傅家只是派出医疗团队来支援我们,没有别的想法!”
旁边白衣服的傅氏研究人员淡淡地搭腔:“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救助人民。”
他身后的人随即看向李医生背后的基地,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轻蔑的眼神透露出浓郁的讽刺意味,好像在说:就这么个东拼西凑的烂地方,至于这么紧张吗?
李医生攥紧拳头直接往上抡,被穿制服的拦了下来,但后者明显低估基地众人的团结度,瞬间人潮涌上,往傅氏员工的身上暗搓搓地踹了好几脚!
笑话,在里世界拼死拼活这么多天,真当他们是吃素的吗。
傅氏员工痛得吱哇乱叫,完全没想到这些幸存者竟然这么混不吝,当着联盟政局执行人员的面就敢上来打人。
眼见将要闹出乱子,执行人员头皮发麻,将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神奇的是,枪还没拔出来,众人就整齐划一地保持了安静,默契地往后退一大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行行行,冷静,我们都冷静一点。”
傅氏集团的人见状,哪能不明白他们刚才那几脚几拳头都是故意的,根本不是冲动上头,立时恨得直咬牙:“我们走!就让这些疯子在这里等死!”
几名执行人员一听,哪里肯干,忙不迭地追上去,好言好语安抚这些人,又转头怒目而视:“到底闹够了没有!?”
“外面的形势很恶劣,不是给你们开玩笑,你们知不知道千辛万苦抵达这里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他快速地换上一口气,直指李医生,“李先生,上一个救援小队全部阵亡……死在跨越空间的中途!要不是长官临死的嘱托,我们也不会赶过来——”
“他们出事了?因为什么?”裴玉衡大跨步现身。
“因为目前找到的出入办法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负担,无法承受两次跨越,要么只进不出,要么只出不进,这事也是救援部队全军覆没后才发现的……加上每次跨越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大家……都已经有些灰心丧气了。”
执行人员抹了把脸,往后指向傅氏医疗集团的人,痛心疾首:“他们明知道不能再出去,却还是奋不顾身地跟着我们进来援助大家。结果你们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还动手动脚,是想让别人寒心吗?”
众人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内情,包括李医生在内,瞬间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唯独知晓傅氏集团犯下的那些龌龊事的裴玉衡皱了皱眉头,意外且不解。
他刚想说点什么,冷不丁傅氏员工的身后传出一道咳嗽声,似乎有些虚弱,压着嗓子道:“长官,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吧。”
执行人员转过头,瞬间紧张地往前走,扶住那人的身体:“傅少爷?你还好吗?”
“我没事。在外面就不要叫我少爷了,这里只有为国为民的志愿者,大家都一样。”
那人笑了笑,正是傅倧,歉意十足地说道:“不好意思,刚才跨越空间的时候突然提不上气,一直在车上休息,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见大家。如果我们的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给大家赔不是。”
他说着话,又狠狠地咳嗽几声,执行人员大气不敢出一下,看态度就知道心完全偏向了傅倧。
至于其他人,在明知道傅倧等人是冒着生命危险救援的前提下,哪里能指责得出口。
对上裴玉衡瞬间冷下去的眼神,傅倧摇了摇头,状似无奈地看着执行人员,继续道:“瞒不下去的,提前说明,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执行人员没辙,回头看向基地众人,终是沉重地开了口:“就在几天前,上面已经决定了,如果一个星期内无法抑制住污染,上面将实施非常手段……火力肃清。”
“联盟总部直接下达的通知,委托通讯官现场通知到各部门,确保万无一失,届时城南新区连带着周边五个区县都会化为灰烬。”傅倧补充了一句,笑盈盈地看向裴玉衡,“即使这样,你也要因为个人恩怨,将我们拒之门外吗?”
和傅倧对上眼的那一刻,裴玉衡心神俱震。
周围的人语气态度都已经变了,特别是傅倧说傅氏集团已经研究出初代疫苗之后,人群呼吸声加重,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动容。
“所长……”“所长!”“他们说有疫苗,会不会是真的?”……
被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着,裴玉衡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的状态不对劲,在和傅倧对视的那一刻起,思绪忽然变得非常乱,困意如潮水扑面而来,摧残着他脆弱的神经。
此时此刻,裴玉衡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他要当众作出准确且适合的回应,不能昏过去,一定不能昏过去!不然傅倧很有可能以他身体不适借题发挥。
下一秒,傅倧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没什么声音,却宛如重锤敲击在裴玉衡的心头,一步步击溃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啪的一声。
一只手撑在裴玉衡的后背,金光鱼贯而入,将他满脑子浑浑噩噩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