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朔:“?”
谁的欺瞒?欺瞒谁?
也是这个时候,被触碰的婴儿似有所感地睁开双眼,挣扎蠕动,用小小的柔软的手,拽住宴朔长着硬茧的宽掌。
他像一只孱弱的猫儿,呼吸轻到接近于无,仅是睁眼伸手,就花费所有力气,谁都可以轻松将他扼杀。
可当他睁开双眼之时,那里面仿佛荡开一阵炙热明亮的光辉,在这片生机尽毁的死地中,犹如黑夜中初升的第一抹阳光般耀眼。
宴朔就像被击中般,骤然僵在原地。
仿佛从舌根蔓延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化作洪流,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流经四肢百骸。
同一时间,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黑气,突然变得更加凶残,仿佛极其忌惮婴儿的存在,化作无数双狰狞的魔爪,从四面八方涌出,竟然想要越过宴朔,不管不顾地朝他发起攻击!
宴朔眼神一冷,反手一挥,无形的气浪当空砸下,将那些魔爪撕成碎片。
但击碎这些东西,也让他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力。
——【规则】想要杀死谢叙白。
——【规则】不允许任何人救助谢叙白。
感应到自虚空传来的这两句强烈警告,宴朔当场冷笑出声:“你在命令我?”
无数没来得及冲过来的黑气魔爪猝然一滞,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预感对了,下一秒宴朔眼中显出如岩浆般滚烫凶戾的血色,顺着被婴儿抓住手指的姿势,倾注力量。
——谢叙白经脉损害,是五衰夭折之兆,祂偏要谢叙白如正常人般长寿健康。
——谢叙白不被【规则】容纳,时刻面临追杀,祂偏要模糊谢叙白的存在,让谢叙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在【规则】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赐福,邪神不会。
但横行霸道与倒行逆施,是祂的专长。
这一瞬间,神与【规则】的力量轰然相撞,剧烈的冲击波如洪钟敲响,冲向四面八方,震荡整个世界。又横跨时间空间的阻隔,如巍峨高山当空砸下,悍然压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刹那的历史节点。
规则更改,命运倒转!
而另一边的女人,仿佛能看见谢叙白身上的变化,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如同宣告预言般郑重呢喃:“自此,因果已成。”
铺天盖地的阴冷白雾直冲而下,裴玉衡看见女人被白雾淹没,心脏一抽,边大喊着,边冲过去救人。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白雾中央爆发,雾气不堪受力,飞溅而出。
女人手持荆棘长剑,干脆利落地挽了个剑花,马尾在滚滚气浪中翻飞起舞。她脊背挺拔,英姿飒爽,侧眸一瞥,犹如郎朗春日下百花盛放,顾盼生辉。
与裴玉衡隔着白雾遥遥相望的那一刻,她嚅嗫嘴唇,有无数的话想说,最终悉数咽下,只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裴玉衡,照顾好我们的希望,照顾好自己。”
位于谢叙白精神世界的女人化身,也在与怀中孩童依依不舍地告别:“乖崽,时间到了,妈妈要走啦。”
小叙白瞬间呼吸一滞,下意识抓紧女人的衣服布料:“……必须要走吗?”
女人心花怒放,用力蹭蹭孩子的脸蛋:“唉哟我可爱的乖宝贝,是不是舍不得妈妈?”
谢叙白预感到这一次分别,怕是很难再与女人见面,他当然舍不得,必然舍不得。
可一贯的理智告诉他,女人应该有必须离开的原因,他不能奢望女人的停留。他竭力忍耐着,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白白啊,乖白白。”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借此按捺住内心强烈的不舍,她搂住小小的谢叙白,“说是要离开,可妈妈又哪里舍得?其实妈妈一直都在,是天上的星星,只要白白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的身影。”
“虽然没法现身,但妈妈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看着你升上初中、高中和大学,看着你顺利长大成人,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伴。”
随着女人说出这一句话,谢叙白的视野忽然一闪,仿佛跨过几十年的岁月光阴,看见过往时光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来了。
福利院里,每天晚上风雨无阻悄声来到床边,为他细心掖好被角的院长阿姨。小学食堂,每次一看见他就露出慈祥笑容,给他打菜几乎堆成小山的食堂大妈。校医务室,适逢给他挂水打针,还要先用哄小孩的语气将他柔声哄一遍的女校医。
……在他形单影只的背影之后,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总有那么一道娇柔的身躯屹立着,温柔安静地凝视着他的前行。
“白白,不要害怕。”女人揉着他的脑袋,眉眼弯弯,“不管何时何地,妈妈都会在天上守护着你。”
……
时间线回到二十年后,盛天集团。
深夜凌晨两点多,总裁办公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剧烈的震响,整栋大楼震动不休,警报接连触动,发出刺耳的警铃。三十多层走廊的声控电灯齐刷刷打开,在黑暗的市中央商圈中,宛若一座炫目的灯塔。
吕向财本来睡得好好的,床一震,他差点翻身掉在地上,茫然警觉地爬起身,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动静来自头顶,顾不上换衣服,忙不迭出房间,一路踹开挡路的怪物高管,往上冲进总裁办公室。
“宴总?宴总!您出差回来了吗?发生了什么……嘶!”
看见办公室桌椅摆设在巨大的冲击下变成一片残渣,吕向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我的天老爷,哪个嫌命长的东西居然敢对这煞星出手?
宴朔盘腿坐在一片狼藉中,看上去是受到了袭击,但身上完好无损,除去脚下,衣服也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听到吕向财的大呼小叫,摩挲手指的宴朔停下动作,起身说:“没事。”
看宴朔这么淡定,吕向财高悬的心脏逐渐平稳,嘴角抽搐两下。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气质长相属实是个逆天大杀器,明明是狼狈的姿态,硬生生让宴朔坐出了唯我独尊的架势。
宴朔又摩挲两下手指,眸色深邃,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回味着什么,忽然问:“谢叙白在哪儿?”
吕向财至今仍觉得被宴朔看上不是什么好事,顿时心脏一紧,含糊道:“他还在出外勤。”
对内对外,谢叙白一直是用出外勤的由头在外兼职,很少出现在公司。吕向财以为宴朔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员工身兼数职,熟料男人不仅知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会充当谢叙白的助力。
宴朔瞥了吕向财一眼,没有拆穿,直接感应谢叙白的方位。
谁知道扑了个空,整座城市都找不到青年的身影。
宴朔蹙紧眉头,换了目标,再次展开感应,数秒之后,终于在二十多年前的时间线上,发现小触手和金丝眼镜的踪迹。
他想也没想,抬起右手,海水般咸腥的雾气弥漫开来,好几根粗长滑腻的漆黑触手从阴影中窸窸窣窣地钻出,触手尖汇聚在一起,于半空中,再度蛮横地撕开一条时空隧道!
可是这条时空隧道很不稳定,不断闪烁雪花,还朝外噼里啪啦地迸着闪电。
随着触手将它强硬拉开的动作,雪花越闪越快,边缘直接崩裂。
终于,雷电轰的一声打出去,把仅存的一块地砖砸了个粉碎!
吕向财就站在那块地砖的门边上,他连忙跳开,看着地上焦炭般的雷劈痕迹,惊疑不定:“您别冲动!它可能承受不住您的力量,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话说的没错。
好几道雷电一齐蹿出,炸毛地呲出火花。仿佛宴朔敢继续用强,这条时空隧道分分钟崩溃给他看。
宴朔拧眉收手。
他也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无非是和【规则】的碰撞过于剧烈,被殃及池鱼的各个时间线平白挨了一顿暴揍,差点崩成一串鞭炮,出于保护机制,短时间内谢绝祂入内。
吕向财不知道宴朔为什么会提起谢叙白的名字,从对方的神色中,他忽然意识到谢叙白那边可能出了大麻烦,瞬间如坐针毡。
宴朔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干脆将人打发走,所有触手收回,时空隧道消失,被破坏的桌椅瞬间恢复原状。
他坐在办公桌前,背往后靠,思索这一趟出行下来的种种疑云。
结果想着想着,满脑子都是谢叙白的脸,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婴儿触碰过的地方。
——谢叙白骗过他?他们之间难道早有因果,对方会是他的什么人?
忽然,宴朔神情一动,想到将识念投放在金丝眼镜上。
他投放的时间在谢语春离开的几个月后。
一切尘埃落定,谢叙白也调整好了心态,协助裴玉衡研发疫苗。在【傅氏集团规则】的放行下,疫苗的研发得到突破,有序进行,第一医院大力兴建,逐步走入民众的视野,成为声名远扬的权威医疗机构。
消失许久的小黑章鱼,在这一天毫无征兆地找上门,一板一眼地问谢叙白:【你那天为什么要亲我?】
第122章 直至我与你相见……
谢叙白:“……?”
彼时会议刚刚结束,肃穆整洁的会议室人来人往。医院管理层没有立刻离开,聚众议论商讨扩建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材料损耗、科室区域划分、人员分配及其他问题。
方桌两边,有后面高薪聘请过来的业界大拿,有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矜傲专家,或站或坐。
年轻的谢叙白就在这一众大佬的围拥之间,侃侃而谈、从容不迫。那些大佬并没有压他一头,反而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在谢叙白的侧脸轮廓上,照见他沉静镇定的眉眼。
识念融入金丝眼镜的宴朔,本来注意力在窗台忽然出现的小黑章鱼身上,逐渐的,也被青年不同往日的气质吸引。
那股气质里令人心驰神往的本质没有变,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宛如一坛埋藏地底的佳酿,溢散出厚重独特的醇香,回味悠长。
其他人发现谢叙白的停顿,疑惑询问:“副院长,您怎么了?”
谢叙白回神:“没事,你们的需求我大概明白了,叫人把这些会议记录整理好,放在我的办公室,我过后和院长再商量一下细节。”
他告别众人,离开会议室,在人迹罕至的花园与小黑章鱼会面。
这一会儿的功夫,宴朔也顺势接收完金丝眼镜这段时间的经历。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分身为什么会特意把谢叙白带到这条时间线上的最终原因。
——不单单是为了帮谢叙白改变裴玉衡的命运,更因为眼镜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段命运的必经过程不仅难熬,还费力不讨好,但眼镜甘之如饴。
这股心情反馈到宴朔本尊的身上,有股莫名的滋味一路蔓延至舌根,苦涩中渗出些许的甜。
小黑章鱼也发现谢叙白脸上的金丝眼镜变得不一样了,多了点令它熟悉的力量。
但它和宴朔一样,虽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并不感到亲切,反而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有些碍事碍眼。
出于谢叙白还在这里,它漠不关心地打消对宴朔的审视。
小黑章鱼沉冷无澜地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豆豆眼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真挚。
谢叙白有点难以开口。
下口去亲的人,是小叙白。因为金丝眼镜那乱七八糟的描述,他还以为小时候的自己给了小黑章鱼一拳。
直到小黑章鱼再度现身,没有隔阂,不见愤怒,并为他吸收玩家信仰倾情出力,谢叙白才猛然怀疑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但也没想到,实际情况和他误会的隔了十万八千里。
居然不是打,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