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金丝眼镜的控诉字字珠玑,仿佛隔着遥远时空的距离,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迷茫和痛苦,一同送入谢叙白的耳朵里。
谢叙白抬起头。无数颗金色气泡在前方上下摆动,连成一片绚丽夺目的光幕。
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来源并不神秘,只是被邪神分身起伏不定的情绪所引动,在历史长河中形成短暂易碎的剪影。
不予理会,抛之脑后,分分钟就会消失。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迷失在无尽的时间里。
或许气泡的主人同样清楚这一点,间接影响到这些气泡的行进路线,它们只是环聚在谢叙白的周遭,并不主动靠近。
一颗气泡将要破碎,表面越来越薄,接近透明。
它忽然出格地追上头也不回的青年,又在离青年还有十几厘米的地方仓促刹停,目视那道削瘦挺拔的背影,等待自己的消失。
却没想到,一根金色的线条从谢叙白的掌心钻出来,将始料未及的气泡捞过去,静静地贴近耳边。
……
历史按照它原有的轨迹进行。裴玉衡与谢语春的私密对话似乎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回到医院没多久,便被规则限制行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离开医院的范畴。
这辈子的他,没有经历那些挫折痛苦,神识清明,能够在人设的限制下保持自己的思想和理智。
但也因为认知受到干扰,前几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以为自己在谢语春逝世后领养了谢叙白,并且十五岁那年孩子不堪忍受他的严苛教育和行事作风,扭头离家出走。
裴玉衡遍寻不到谢叙白的音讯,由此在无限担忧和自责中封闭内心,终日沉溺在医疗药物研发,致力于解决谢语春那类的心脏衰竭相关病症。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九年,金丝眼镜再度将自己分裂。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人能与他谈论谢叙白,而是他想分散自己的思维。只要没那么集中地想念那个人,或许它能好受一点。
但很快它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四个分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依旧是那漫长到数不尽的时间。
“还有十五年。”
九年过去了,还剩十五年,连一半都没有捱过去。
所有分身齐齐陷入沉默,终于有一个分身忍不住问。
“为什么,喜欢他?”
或许每一个得不到回应的喜欢都会掺杂阴暗愤懑的情绪,何况是长达九年没有任何回应。
喜欢上谢叙白的第九年,金丝眼镜终于反应过来,比起等待谢叙白,它实际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青年的喜欢简直毫无道理。
追根溯源,似乎从被本体宴朔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起,爱上那名年轻的人类就成了它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但这理该是本体的喜欢,而不是它的喜欢,到头来却要让它来为这份喜欢买单,这不公平。
一瞬间,金丝眼镜宛如醍醐灌顶,浑身直感到觉醒般的酣畅淋漓——是啊,它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谢叙白!
“不要再去想那个人类。”
“找点别的事情做。”
“同意。”
“同意。”
四名分身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留下一名分身监管医院的情况和裴玉衡的安危,剩下三名分身分头行动,寻找生命的真正意义。
它们同时出发,离开医院,最后同一时间来到小叙白所在的福利院,面面相觑。
“……”
福利院有第一医院的资助,设施崭新,资金充足,招聘来的员工富有同情心,不会苛待小孩,小叙白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安定的时光。
诸多被遗弃的孤儿中,他在最勤奋的那一档,想着要出人头地,让遗弃他的父亲后悔,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读书。这个时间段,教室的门还没开,小叙白便抱着书本来到不会打扰别人的走廊,拿出院长阿姨送他的无线小台灯,再打开课本默默地读。
他读书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蜷在靠墙的等候椅上,像个精致沉默的瓷娃娃。
三名分身的视线锁定在小孩的身上,少顷,再次忍不住发出疑问。
“他是不是在临走前给我们下达了精神暗示?”
“没有。”
“那他在我们身上套了锁链?”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
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叙白在福利院的生活轨迹几乎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和宿舍。就算后续他会经历坎坷,颠沛流离,饱受人情冷暖,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三名分身这样想着,却猫着身子,静静地在走廊窗外的树梢上蹲守了一个清晨。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留下斑驳光圈,映入三双琥珀般的血色瞳孔,无声地、沉迷地,追随着小孩的一举一动。
直至朝阳高升,留在医院的分身催促它们赶快回去——凭它只剩四分之一的力量很难镇得住场,它们才慢吞吞地离去。
这一次离开,金丝眼镜不仅没能找到不喜欢谢叙白的证据,反而在这个问题上越陷越深。
大概这世上所有追寻答案的生灵行迹都是一致的,越是找不到,就越要执着地去寻找,越是无法得解,烙印就越发刻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睁眼闭眼都是那一道清瘦含笑的身影,无法磨灭。
谢叙白有预料到它们的遭遇吗?
谢叙白会知道他让它们变得愈发奇怪了吗?
谢叙白究竟还有多长时间会来?
数不清第多少次,金丝眼镜再度分裂。蒙面人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想要再度提起它们心仪的那个人名,却齐刷刷地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感受到脑海中关于谢叙白的印象陡然缺失,所有分身当场惊惧。
它们瞬间反应过来,分裂的它们,被分散的不止是记忆和负面情绪,还有智力和思维!
它们本就时刻承受着规则的打压,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和谢叙白仅剩的回忆都保不住!
最初的本体慌张将手伸向一侧的分身,想要将其吞噬,来保全自己的理智。
却听“锵”的一声重响,手掌传来剧痛。它心惊之下飞快躲避,刀锋划破皮肤,留下鲜红见骨的伤口。
再抬头,只见那名分身横刀在前,眼里是和它如出一辙的凶戾。
不止是它,所有分身几乎都弹出利爪,展露出战斗姿态,杀意四溅地看着自己的同伴。空气中掺杂着浓郁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它们共享思维,对上眼的一瞬间,仿佛能听到相互之间冷漠的诘问。
——凭什么是你留下来?
——不止一人等待这么长时间,不止一人期待着和他的相见,凭什么是你吞噬我?
这一天,几十个分身大打出手,几乎杀红了眼。
这场冲突更像是苦守十多年的宣泄,所有压抑在骨子里的疯狂和痛苦彻底爆发,它们不再将分身视作同伴,利爪挥出,招招致命,恨不得啖其血肉。
战斗的威压扫荡出去,震碎砖瓦墙壁,巨大的阵仗波及整个医院,闹得血雨腥风。
院长裴玉衡匆匆赶来,看着惨不忍睹的现场,大惊失色,严肃喝令它们停手。
然而在规则的制约下,一名分身仍旧顶着裴玉衡的命令,硬生生将另一名分身撕咬下一块肉。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碎肉残肢。
各分院员工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度认识到防卫科的恐怖之处。
金丝眼镜第一次濒临失控,周围三栋医院大楼遭到严重损坏,伤者高达数百名。“疯狗”之名彻底传开,人人将防卫科视为洪水猛兽。
在医院众人激情的声讨和指责下,也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裴玉衡不得不严令所有防卫科成员留守重症监察中心,没有调令安排,不得擅自外出。
这场厮杀中幸存下来的防卫科成员,起先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理念互不干涉,到最后也没能忍住重新聚集在一起。
只因医院建立初期的老人几乎都被裴玉衡找理由派遣了出去,还记得青年样貌经历的人如今所剩无几。
就这样,又是几年过去。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它们照常在监察区域内巡逻,动作散漫,百无聊赖,思维和记忆分得很散,不怎么集中,也是过上好半会儿后,才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
两道脚步声,一老一青年。老人说话絮絮叨叨,年轻的耐心听完后才低声回应,嗓音温雅柔和,似春风拂面而来。
霎时之间,所有分散的思维像麻绳一样凝结在一起!分身们不约而同地站定,数不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更有甚者,控制不住闪现到青年的身后,喉中发出激动的喘息,将脑袋凑过去轻嗅。
时间过去整整二十四年,岁月轮转,白驹过隙,八千多次朝阳升起,八千多次夕阳坠落。战火后疮痍的土地再修新楼,第一医院几经扩建,荒芜人烟的街道重回喧嚣。
在此之前的日日夜夜,分身不知多少次幻想和青年重逢的场景。
它要对着青年的脖颈狠狠地咬下去,咬碎颈骨,撕扯皮肉,一口不嚼地吞咽,让青年的鲜血灌满喉咙,融入自己的骨血,融入四肢百骸。
它要听到青年痛苦的惨叫,要听到青年哭着发出嘶哑的求饶,向它发誓再也不敢丢下自己。
分身怀着满腔愤恨耸动鼻尖,于潮湿冰凉的空气里,于苍白月光的普照下,终于在青年的身上嗅到了那股朝思暮想的气息。
是他的气息。
分身怔愣着,忽然两眼一热,酸涩汹涌的滋味蔓延至舌根,在胸腔横冲直撞。
那些经年扎根的不忿怀疑,那些挥之不去的茫然痛苦,只需半秒,便忘了个干净。
——
第一医院上空维持着谢叙白步入时空隧道前的骇人景象,惨白电光似游龙在漆黑厚重的云层中穿梭,轰的一声,爆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不少医护人员感受到重症监察区传来的威压,纷纷大惊失色。尖锐警报拉响,救护车红灯频闪,后勤安保人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各分院,组织人员撤离。
“李主任因不明原因昏迷,快把他送到二分院!”
“四楼五楼都是重病患者,行动不便,需要抢先进行转移!”
“院长呢?办公室里没人,电话打不通,有没有谁看见院长?!”
同一时间,地下基地,裴玉衡分出大半的力量协助谢叙白对抗【规则】,终是体力不支,踉跄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