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半虚半实,可以控制自己的重量。谢叙白没感觉到压力,想来是小家伙们仔细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他好脾气地任由它们胡闹,止不住的闷笑声从毛绒堆里传开,顺势抱起一只揉搓小脑袋,语调带着炫耀的意味:“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家的小猫小狗,看,它们是不是很可爱?”
裴玉衡早知道他养了几十只猫狗,但一直没有亲眼见过,也没什么实感,拧着眉头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又听谢叙白说:“乖,还不快叫人?”
小猫被他拍拍脑袋,顿时嗲着柔软的声喵喵叫起来,听在裴玉衡的耳朵里,就是一连串的“爷爷!爷爷!”
裴玉衡手一哆嗦,拎着的两只小家伙直接落在座位上。
它们回头,看看谢叙白充斥着鼓励的眼神,也不怕生,昂着小脑袋从善如流地蹭上了中年男人的身体,也跟着叫唤起来。
裴玉衡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平白多出这么多“孙子孙女”,内心冲击极大,又是疏离冷淡的性子,浑身上下写满不自在,生硬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
这让后座刚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少年,一下子闭上了嘴。
谢叙白不经意地往后一瞄,笑道:“今天是乐乐回家的日子,你这个当爷爷的,难道不得表示一下?”
再是性情清冷的人,经这么一闹都得破功。裴玉衡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无声看过去,做口型:小兔崽子,作弄你爹没完了?
谢叙白回以无辜的目光。
一般人肯定接受不了喜当爷,加上少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自卑,生怕裴玉衡因为自己的事对谢叙白产生意见,倏然正襟危坐,试图打圆场:“老师,不用……”
裴玉衡闻声往后看,和少年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同为诡王,双方都能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气场相斥。少年浑身寒毛直竖,像在审讯室接受审视,下意识扣紧座椅,强忍炸起鳞片暴露本貌的冲动。
谢叙白:“你别吓到他了。”
裴玉衡瞥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说着,从大衣内侧的夹层拿出一个红包,给少年递过去:“见面礼。”
又扫了一圈车里的小家伙们,硬巴巴地说:“其他的,没带这么多,等我回去再准备一下。”
谢叙白见少年还在愣神,笑着提醒:“还不快接着。”
少年忙不迭接过道谢,一摸才发现有问题,里面包着的好像不是现金。
他偷偷往前面看了看,打开红包,倒出来一枚门店钥匙,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某某零食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裴玉衡解释说:“听阿余说你有些馋嘴,爱吃零食,但外面买的,总不如自家能把控好卫生和品质。门店有人负责经营,你想吃什么,直接打电话过去,让店员送到家。”
谢凯乐瞬间握紧了那枚钥匙。
他曾是江家继承人,试问什么高级定制、奢侈品、山珍海味没见过?但在他看来,那些东西比不上一丝老师送给他的水果糖。
同样,看着裴玉衡为他认真挑选的礼物,少年不由得心生触动:“谢谢……爷爷。”
裴玉衡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谢叙白联系房产中介看房。既然是全家以后生活的地方,那就得看仔细,光照、地处位置、环境交通,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小家伙们见这里有大花园,玩心作祟,一下就跑没了影,在各个地方尽情撒欢。
谢凯乐带着一部分猫猫狗狗,去探视周围或者邻居家里有没有脏东西,排查安全问题。
平安随行在谢叙白的身边,仰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无意识地摇摇尾巴,后者打开运动摄像头,给吕向财直播房子的情况。
中介是吕向财的人,静候一旁,听着吕向财电话里的犀利点评,一时被说得汗流浃背,战战兢兢,总结所有瑕疵问题,连连保证之后的房源一定不会出现这些毛病。
谢叙白不用操持场面,难得清闲,装修看房这方面,他也确实没经验,中途听吕向财的话,将运动摄像机交给中介,让人听指挥去了,自己在一旁坐着躲懒。
没一会儿,一把金灿灿的小锁坠在他的眼前。
“这是……长命锁?”谢叙白看向身后的裴玉衡。
“嗯。”中年男人说,“本来小时候就该给你戴上……”
他止住话茬,陷入沉默,大抵是想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和阴差阳错。
谢叙白轻轻应了一声,将长命锁接过去。小锁做工极其精致,几乎看不见人工打磨的纹理,质地是黄金,然而触手温润不显得冰冷,不知道用了什么精巧的打造技艺。
“我的阿余。”裴玉衡揉上他的脑袋,声音缓慢诚挚,“要年年有余,活得长命,活得开心。”
谢叙白默了默,笑着保证:“会的,爸。”
“我们都会的。”
不远处,夕阳渐渐坠入天际线,昏暗低沉的暮色攀入高空。城市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唯独红阴古镇的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
直至穿白衣戴面具的工作人员走出,在入口处挂上大红色的灯笼,等候已久的游客激动地鱼贯而入,夜市开始。
第131章 点戏【吕向财单元事件……
冬季将近,天色黑得很快,沉甸甸的云层挤压着高空。
古镇坐落在视野开阔的地带,一串串红灯笼垂落在道路两旁,底下系着的摇铃随风而动,白色纸签轻晃。门口游客来来往往,笑声不断,举着手机拍照留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古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周围的居民楼、商店听不到一点活物活动的声音,所有灯光在不知不觉中熄灭,陷入死寂。
楼房环绕古镇,一栋连着一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潜伏着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
喧嚣热闹的人声在这时潮水般回荡传开,古镇灯彩愈发红艳耀眼,仿佛黑暗中一抹摇曳的烛火,诱人前往。
谢叙白在离古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车,静静地注视那片橘红的灯光。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清瘦的脸庞,眉眼深邃清晰,一切将要泛起的波澜都在顷刻间被藏进眼底。
“这天阴沉得很,一会儿可能要下雨。”谢叙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天就完全黑了,转头和他们商量道,“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
裴玉衡:“都可以,假随时都能再请。”
平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古镇,视线挪回谢叙白的身上,摇晃尾巴,只要谢叙白在,去哪儿它都无所谓。
唯独谢凯乐看看谢叙白,又看看古镇,抿了抿嘴唇:“老师,门口好像有人在卖雨伞。”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石碑旁还真有一对满脸堆笑的大妈在卖伞,刚才没看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快要下雨才跑了出来。
忽然,大妈一扭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精准地看向谢叙白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诡谲。
他们离古镇起码有上百米的距离,但车里的众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大妈的脸,五官略看平凡朴实,细看透着说不出僵硬,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裴玉衡皱皱眉,盯着那大妈,又重新审视了一会儿古镇,最后看向谢叙白,忽然改口,笑着说:“反正都到门口了,不如进去逛一逛。”
谢叙白无奈地说:“这地方一看就不太正常,您还想进去玩?”
“有关系么。”裴玉衡淡淡地道,“我们这一车,除了你以外,谁正常?”
谢叙白闻声环顾车内,三个诡王加一堆阴魂,衬得那大妈死气沉沉的脸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他倏然一哂:“随手一选,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您儿子我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几乎是车门一打开,古镇门口走走停停的人群猝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扭头。
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下车的谢叙白,目露垂涎,像是妖怪看见喷香的唐僧肉。
但紧跟着,谢凯乐下了车。
然后是裴玉衡,平安,以及浑身冒着黑色死气的猫猫狗狗。
看见猫狗没有直接落地,而是飘上半空,尖爪与獠牙外露,群魔乱舞般飞来飞去,卖伞大妈和游客们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地变了。
这时候的裴玉衡他们并没有显露出诡王气息。
谢叙白扭头锁车的功夫,原地等待的他们方才状似不经意地一扭头,睨向惊疑不定的人群。
猩红血色覆盖原本的瞳色,温情不再,只有冰冷、凶戾,无法抵抗的威压山呼海啸般震荡开来。
等谢叙白再一回头,发现原本“热闹”的古镇门口唰一下变得空荡荡。所有人抱着脑袋作鸟兽散,隐约能看见几道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背影。
谢叙白:“……”
平安打了个哈欠,贴靠在他的脚边,摇摇尾巴。少年满脸乖巧,尽显单纯。裴玉衡说:“走吧,去买伞,你带零钱没有?”
卖伞的没跑,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三个诡王的识念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仿佛一动就会魂飞魄散。
摊子旁边没有二维码,谢叙白付了现金,在旁边两人一狗的虎视眈眈下,大妈哆哆嗦嗦地拿伞找零。
谢叙白问:“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镇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娱乐项目,您有推荐的吗?”
大妈神色发僵,鹌鹑似的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这儿的时间也不长,只知道……”
她忽然卡壳,机械地回答:“知道顺着这条道往里走,深处有个红阴大剧院,里面请的都是些名角儿,戏还挺好听,叫许多人念念不忘,我们这儿最有名的也是它。”
谢叙白倏然一顿,淡然的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大妈,再问:“除此之外呢?”
大妈像是被人拔掉发条的木偶,闭着嘴巴,呆呆愣愣不说话。
但或许是谢叙白身边那几位的眼神格外灼人,她浑身一抖,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往里走几步就是夜市,前半段卖吃的喝的,后半段有文创展览……”
问完话,走远几步,谢叙白拿出刚才的找零,蓝色绿色的零钱变成了一沓冥币。
再拿起从对方那买的伞,各种花样的塑料伞,眨眼一变,成了纸糊的白伞。
回头看向古镇门口,大妈果不其然跑没了踪影。
旁边的裴玉衡将这些鬼伞鬼钱都接过去,拿在手里打量:“一些伥鬼而已,但形体发虚,力量不足,似乎无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有这些东西在,如果出了事,倒不愁能不能再找到她。”
“刚才她提到镇上的剧院,你看起来有点在意。”裴玉衡看向谢叙白,“想去就去。”
此话一出,谢叙白就知道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倒显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些幼稚。
——虽说也没怎么瞒。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们都不生气的吗?”
“没有。”谢凯乐连忙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叙白,嘿嘿自乐,“老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少年想起上个星期,谢叙白说医院出了事要加班,晚一天才回家。
明明只是晚一天而已。
可当家门打开,谢叙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和以前一样微笑看向他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心悸和酸涩感如惊涛骇浪袭上少年的心头。
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谢叙白,后者反手将他拥住。
不论谢叙白表现得有多么轻松自然,对亲密无间的家人来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足以说尽千辛万苦和诸多不易。
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借着情绪,哭腔恳求谢叙白下一次犯险能带上他。不曾想,老师竟然真的将这一任性的请求放在了心上,没多久就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红阴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