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现在,倒三角阶梯状的座椅凭空出现,最靠前的一排,只有一个座位,刚好与戏台齐平,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尊贵。
待一切布置归位,美人深知不能再改变什么,沉默片刻,复杂地看了谢叙白一眼。
他的声音雌雄莫辨,方才是能酥进人骨子里的娇柔,如今大概是气恼谢叙白的自作主张,声调蓦然提高,多上两分低沉:“好戏将要开场,您自行在那些席位挑选个好位置,落座罢。”
谢叙白的戏票上有规定的座位,美人却让他自己选,目光所指,正是那第一排唯一的座位。
旁边的侍从见戏票被用了,大变脸一样,热情不再,满脸阴郁,恨得磨牙凿齿,立马尖声叫起来:“不行,这不合规矩!”
他这么一嚷,其他人也跟着躁动。
美人冷眼睨过去,那侍从立马像被掐住脖子,哽住声,又恨又怕地埋下脑袋。
于是美人笑了一声:“这观众席上就他一名看客,他选择坐在哪儿,这座剧院都没意见,又有谁能反对?”
“再说了。”美人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他能拿出一张票,说不准就能拿出第二张、第三张,你们倒忍不住原形毕露,呜呜嚷嚷起来,想让客人厌上你们的丑态吗?”
侍从扭曲怀恨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才想明白这回事,慌张地看向谢叙白,急于找补般解释道:“不是,客人,刚,刚才我是……”
谢叙白能感知他人的情绪,从见到这些侍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具体在不怀好意什么,他不清楚,但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还有美人说的那句“不值得怜惜”。
没有理会面前辩解的侍从,谢叙白跟着戏票的指引,欲要往楼下走,谢凯乐担心地叫住他:“老师。”
谢叙白回头,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忧心忡忡,想要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情,最后飒然一笑:“您放心去,没有人可以作怪。”
裴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头颔首。平安摇摇尾巴,眼里是同样的信赖和支持。
谢叙白和他们视线交接,微微一笑,随即下楼,走向戏台前的坐席。
他们这边的谈话声不高不低,却好似所有人都听得见。
见谢叙白的票被用了,工作人员们整齐划一地恨声咒骂,比台上的戏子变脸都要快。
听到美人说谢叙白可能还有票,这群人眼里再度升起非同一般的狂热,大喜过望,朝谢叙白飞速靠近,探手抓过去。
“客人,客人,您下场点我的戏吧!”
“客人别走,您看看我!”
“客人——”
楼上的平安叫了一声,三双眼睛冷冷地看向这些工作人员,无形的威压犹如海啸般压下,所有意图接近的谢叙白的人一个踉跄,目露恐惧。
一些人脸色惨白,不敢再上。
等谢叙白来到第一排坐下,他们更像受到什么无法忤逆的限制,双腿卡在席位前,无法更进一步。
但还有人不死心,鬓发泛白,脸色憔悴脱相,声泪俱下地恳求,几乎给谢叙白跪下来:“客人,您看看我,求您点我的戏!我还有爸妈孩子在外面,我爸偏瘫残废,我孩子才几岁,留下我一个老母怎么活啊!我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谢叙白下意识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痛苦至极。
也是这个时候,美人一步上台,铿镪顿挫的乐声响起,沉寂的台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他视线朝下,不动声色地瞄向谢叙白,眼底难以言说的情绪稍纵即逝。
红绸与华裳起舞,流光溢彩间,美人踏着节奏,张口就是一段千回百转的唱腔。
“那黄鼠狼披上羊皮,抹泪低泣叫人生怜,殊不知那皮肉之下是脏心黑肺,恶臭扑鼻,客官呐您可千万小心,莫被蒙了心,吃了肝,骨埋河底——”
谢叙白还在看那个苦苦哀求他的男人,男人直至最后一刻也伸着手,真挚悲声地叫嚷着:“求您……!”
下一秒,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男人哭泣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上一层粗糙的面纱,不再真切。
“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莫理会,徒惹一身腥——”
美人的唱腔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困意,思维陷入不正常的僵滞,很像之前副本开启的先兆。
有经验的他并没有慌张,冷静地坐在原地,让意识随之脱离。
猝然,一道尖利的孩童哭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重叠着未尽的唱腔和男人的哭求,又在瞬间压过所有的吵闹,非常凄厉。
男人:“您就点我的戏吧,我家里还有双亲,求求您了……”
孩童:“我不去,我不要去!求求您饶了我!不要!爸!妈!救救我,我要回家——!”
谢叙白涣散的瞳孔猛然恢复光彩。
他凝神,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男人,浓眉大眼的长相,脸圆乎乎的,颇有几分和善的富态。
可眼下,糊满脸的泪水消失了,男人眼睛一眯,眼底浮出一抹精明阴狠的冷意。
孩子哭叫闹腾,他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畜生崽子!老子挑你去伺候是你的福气,还敢哭,还敢闹!”
谢叙白瞬间发现哭声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冒出来的,也发现男人的巴掌裹挟着呼呼风声,近在咫尺,没有犹豫,错步往旁边一闪。
男人的巴掌落了空,一瞬间有些错愕,大概是没想到谢叙白竟然有胆子躲开。
很快惊讶变成气急败坏,男人扑上来抓谢叙白,谁想到之前蠢笨的孩子突然开了窍,猫儿一般灵活,将他溜了好几圈,连袖子都没摸到。
男人比戏院胖上好几圈,看起来是个不常动弹的,很快气喘吁吁,冲着旁边五大三粗、打手装扮的人怒喝:“你们在那里看什么戏!给我抓住这小瘪三!”
谢叙白在躲避途中,就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眼下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后面的老房子墙皮脱落,木制窗户封着生锈的铁栅栏,房子门大开,地上挤挤挨挨坐着一群瘦脱相的孩子。
他们浑身脏兮兮,脸上都是泥土,脚踝套着锁链,尾端固定在墙上。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闹出来的动静,几双怯生生的眸子看向他,写满麻木和空洞。
谢叙白心下微沉,转头环顾周遭。
这里的围墙似乎有多次加固加高,靠墙的树被刻意砍掉,留着光秃秃的木桩子,以孩子的视角来看,墙高得堪比三层楼,无法翻跃。
唯一的出路就是院子大门,但有数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把守在那,堵得严丝合缝。
谢叙白试着运转精神力,不出意外感受到了阻力。
但和以往受到的限制不同,这阻力竟是可以突破的,他的力量足以将其打破!
问题是,谢叙白有预感,如果他动用力量突破限制,下一秒这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新开副本的地方,就会被他的力量损毁,就像固定规模的盒子会被不断加入的填充物挤爆。
他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江家祭坛小触手发怒,强大的威压差点碾碎整个副本。
瞄一眼那群孩子,谢叙白毫不犹豫地收回精神力,心想其他脱身的对策。一回生二回熟,看戏撞鬼也算在他的预期之内,是以狰狞面孔的打手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他还能保持冷静。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仿佛有人被簇拥着来看热闹,谢叙白扯眉看过去。
这院子是个拐卖孩子的贼窝,他估摸来人估计是男人的同伙。
谁想到出现的竟然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唇红齿白,戴着毛茸茸的狐裘围脖,手里拿着套上羊绒的暖手铜壶,仪态举止有股说不出的贵气,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用心养出来的。
他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没有阻拦,看谢叙白东躲西藏,男人在旁边骂骂咧咧直跳脚,仿佛被逗笑:“莫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耍猴的天赋?干脆下一场戏你亲自上,绝对叫好又叫座。”
谢叙白也不受控地看向那少年,只因这场戏开始前,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的那个画面,里面惊恐看向河底的孩子,就长着和这少年如出一辙的脸!
谢叙白点美人的戏,那顺势而生的画面也应当和对方有关。尽管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体态举止也和挚友大相径庭,但他直觉美人就是乔装后的吕向财。
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会是小时候的吕向财吗?
念头还未消失,少年似乎注意到谢叙白的目光,笑眯眯地看过来,口吻阴冷,像藏着尖刀:“你又何必跟这拎不清的东西怄气呢?”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他跑多少步,等会儿捉住他,你就拿棍子在他腿上敲上多少下,腿骨打折打烂糊了,骨渣子刺进肉里挑不干净,才知道什么叫疼和怕。”
第133章 罪恶
少年声音稚嫩,但说出阴毒法子时理所当然的口吻,硬生生地抹去了这一抹稚气,像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只是笑着站在原地,便让人遍体生寒。
一番话虽是对着谢叙白说的,但震慑的却是其他人。几名打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霎时间脸色微白,准备抓向谢叙白的手脚也慢了下来。
谢叙白一眼扫过去,正看见胖男人垮下脸皮,似乎忌惮地盯看着少年:“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年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暖炉,笑声带刺:“莫叔这话倒是奇怪了,我也没瞧见这院子标了你家的名儿啊,凭什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很明显这两人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两个光顾着唇枪舌战,忽略了一边的谢叙白。
谢叙白趁机喘口气,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开始思考脱险的办法。
精神力受到限制,呼唤金丝眼镜和小触手没有得到回应,眼下他只能靠自己解决危机。
他来得突然,不知道胖男人拽住这副身体的小孩想要去干什么,但估摸不会是什么好事。
少年是个狠角色,说起要打断他的双腿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又是个乐子人,热衷于拱火刺激胖男人。
院子里都是人,门口全是彪形大汉,凭他这副孱弱的身体,想要一个人突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留给谢叙白思考对策的时间,短到稍纵即逝。
他忽然垂下眼睫,身体一晃,装作体力不支地踉跄了几步。
下人们紧张兮兮,生怕被迁怒,注意力都集中在胖男人他们的身上。直至眼前一花,那个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小子左绕右绕,竟然一举越过疏忽的打手,扑向傲然屹立的少年。
“大哥哥,你也是被抓来的吗?快跑呀!那个禽兽坏蛋根本就不是人!他吃小孩!”
这小孩怎么回事?
他难道没听见那位爷要打断他的腿吗?居然还敢凑过来往上扑?
逃跑直冲狼嘴里,这戏剧化的一幕瞬间看呆了众人,不解又震惊地盯着谢叙白,连少年假笑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怪异。
少年不喜欢被人触碰,更觉得这小孩有问题,当即后撤一步,垂眉冷冷地瞧过去,伸手要将谢叙白拽开。
谁想到却触及到一片滚烫的肌肤。
少年愣了一下,再看谢叙白的脸,两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发青,瞳孔涣散失焦。
他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是烧糊涂了,才没听见话,错把年龄相差不大的他误认为好人。
这副身体生病自然有原因:一帮孩子不知道在荒凉的院子里被囚禁了多久,又是早秋寒凉的天,穿得破败且干瘦,浑身挤不出二两御寒的肉。
加上谢叙白刚才上蹿下跳躲打手,浑身冒了汗,风一吹透心凉,毫无悬念地中了招。
谢叙白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但也给了他取信少年的机会,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把一个生病孱弱的小孩当成威胁。
果不其然,发现他发热的瞬间,少年看向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