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坦白的话,顾家有几分信他的可能?
不,他们根本就不会信!
刚才他急着脱困,和罗浮屠虚与委蛇,假装不认识。前后矛盾,顾家人只会把他们俩一起怀疑上。
吕九浑身战栗。
要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那么知道他行踪的罗浮屠会——
冷不丁的,关注怀表的罗浮屠不经意地撩开眼皮,朝他微微一笑。
——会杀了他。
罗浮屠会杀死他。他会死得很惨。
吕九不由得开始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图省钱不买信封。要是纸条装在信封里,罗浮屠就算发觉不对劲,也不能要求顾夫人当面打开。
又疑惑自己为什么要管这劳什子破事。他简直是个傻子蠢货二愣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有那个闲工夫和能力去管别人的死活吗?啊?!
啪的一声轻响,吕九的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抓住。
吕九浑身一震,满眼红血丝地看过去,看到了“顾南”那张平静的脸。
他瞳孔一缩,再抬头,发现大厅死一般寂静。
顾家夫妇和陈队长看着他,罗浮屠也看着他。
顾家主亲切地问:“怎么了,这位小兄弟?”
吕九有些茫然,还有点喘不上气,回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脑子一充血,居然从门口跑了回来。
他跑回来干什么?想把怀表抢走吗?眼前这么多人,他抢得过吗?
理智回笼,吕九却情愿自己昏过去。
此刻他站在众人的面前,对上数双狐疑的眼睛。恐惧和紧张裹挟着他,被谢叙白抓住的手不停发颤。
他拼命想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行为,可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
谢叙白忽然动了,笑着喊了一声娘,赶在顾夫人将怀表打开前将东西拿过来,塞回吕九的口袋,笑着说:“刚才我就想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吕九的眼皮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
心跳还没稳住,又听见谢叙白对顾家主说:“不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家的恩人空手而归,爹,你说是不是?”
先不说顾家主一贯宠儿无度,当着外人的面,也不会给孩子落下脸,失笑点头:“这是当然,收着吧,孩子,你们初来海都也不方便。”
谢叙白看向懵逼的吕九:“你也别不好意思,这东西就是再贵重,也比不过我们心里的感激,就好生收下吧。”
“对了,你是不是没吃饭?阿荣,帮我找厨房再做一份早饭,端到我房间来!”
吕九嚅嗫嘴唇,谢叙白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容置疑地道:“你就吃完饭再走,你叔那边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说一声,告诉他你晚点回去。”
见谢叙白拽着吕九往楼上走,顾夫人哎哎叫了两声:“怎么就走了,在这儿吃不行?”
谢叙白将吕九推入拐角,朝顾夫人挤眉弄眼地撒娇:“你们大人要谈正事,我们做晚辈哪能在旁边打扰?陈队长,罗老板,爹,你们忙,你们忙——”
罗浮屠鹰隼般阴森的视线消失,吕九才终于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度,搓了搓汗湿僵麻的掌心,扭头,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恍惚中有几分失神。
一整晚都沉默地飘在谢叙白身边,没有任何动静的顾南残魂,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
顾南嘴唇张合,嗓音艰涩:“来还表的那天,他晕倒了,醒来后,就求我……跪着磕头求我收留。”
真实过去里的吕九,在被三个狗腿围殴的时候,没有谢叙白的从旁协助,后脑勺吃上一记闷棍,瞬间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等他拼着最后一股劲,发狠地解决掉那三人,已是强弩之末,手扶着墙,摇摇晃晃,一路淌着血走出巷子,栽倒在顾南的轿车前。
顾南没见过伤得这么惨重的小孩,震惊的同时,泛起怜悯之心,亲自带人去附近的医院。
吕九警惕心重,检查包扎的时候就惊醒过来,但意识尚不明晰。他于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看见顾南往他口袋里塞了些钱,又把怀表交给他,笑容明朗,说有事可来顾家找他。
之后的发展大差不离。
吕九伤重,没去港口卖花,但在离开医院的时候,无意瞥见拉着罗浮屠的黄包车。
他呼吸一滞,忍着疼痛快跑跟上去,东绕西绕之后,又撞见顾家管事,也就是白天医院里跟着顾南的人,居然与罗浮屠勾结在一起。
吕九站在死寂昏黑的街道上,做过同样的挣扎,最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之后,和乞丐起争执,遇到陈队长,遭人怀疑,无奈地进了顾家,将怀表亲自交还给顾夫人,猝不及防地和罗浮屠打了个正面。
吕九很了解罗浮屠,他知道自己要是逃跑,被抓住顶多打断腿。但要是让罗浮屠知道,自己有对付他的异心和胆量,他会被活生生地剥下来一层皮。
可在当时,没有谢叙白给吕九解围,顾南也想不到怀表里塞了张纸条,那张纸条上藏着吕九对罗浮屠的恐惧。
怀表被顾夫人打开,纸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宛若丧钟敲响。
吕九心跳一漏,发疯发狂地冲过去,抢来纸条塞进嘴里。
罗浮屠意识到问题,脸皮垮下来,阴沉得可怕,不由分说地揪住吕九,伸手指用力抠他的嗓子眼,面上还要假惺惺地关切:“这孩子把什么东西吃进去了,大家快帮帮忙,让他吐出来!不能乱吃啊!”
陈队长的审讯手法是专业的,吕九吞纸条明摆着有问题,他没法不怀疑。
他便帮罗浮屠,掰住吕九的下巴,让吕九合不上嘴。又手和膝盖并用,压得吕九手脚屈起,只能趴跪在地上。
罗浮屠嘭嘭拍着吕九的背,巴掌砸在没有愈合的伤口上,痛得吕九眼前发黑。罗浮屠的指甲在他嘴里不停地抠,抠得口腔内壁出血,比针扎还疼。他再次嗅到罗浮屠身上的气味,烟味、泥腥味、好像血液变质后的腐臭味。
他好想吐。
吕九拼命地捂住嘴,泪水和胃液酸水在反复作呕的过程中一起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吐。
不知道折腾多久,才昏了过去。
罗浮屠再三强调吕九有问题,顾家夫妇也心知小孩身上疑点重重,但看见吕九昏倒和满身伤痕,终究还是心软了,只当没看见那纸条,也不让罗浮屠继续给小孩催吐。
吕九再次醒来,是在顾家的客房。
顾家夫妇要忙,陈队长和罗浮屠也走了。顾南闻讯赶过来,正看见吕九背靠着墙,炸毛的刺猬般蜷成一团,谁靠近就瞪谁,眼神凶得很。
而顾家的某位管事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吕九把药喝下去:“客人,快喝吧。”
顾南调侃吕九:“怎么不愿意喝药?难不成怕苦呀。”
吕九不吭声,那管事讲笑话似的替他回答:“不是怕苦,小客人怀疑里面掺了毒药。”
顾南果不其然给气笑了:“毒?我说小鬼你是不是异想天开!你就是个小乞丐,一穷二白,身无分文的,我们毒死你有什么好处?”
吕九盯着管事的脸,沉默几秒,忽然也笑了,双臂环抱,五指在胳膊上抓出红印子,笑得身体都在抖。
当时顾南读不懂那笑,也不知道端药的管事就是和罗浮屠勾结的叛徒之一。
他就感觉吕九笑得比哭还难看,脑子好像还有点问题。
再然后,吕九跟个炮仗似的,忽然从床上蹦起来,嘭的一下把管事手里的药碗撞翻,跪在地上。
他开始磕头,脑袋砸在结实的地板上,砰砰响,说自己其实父母双亡,没有地方去,恳求顾南能收留他。做书童也好,做手下也罢,什么都可以,只求能留在顾南的身边,贴身还报恩情。
回忆结束,残魂顾南苦笑地说:“说实话,当时我只觉得这小孩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改口想留下来,怕不是别有用心,看上了顾家的什么。”
顾南理智上没想着同意。
但是吕九在求他。红着眼眶,流着泪,求他。
顾南:“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寻常和傲骨铮铮,吕九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带他去医院,医生给他打麻药,伤口清创缝针,哪知这家伙耐药性强,居然在中途醒了过来。当时大家都吓住了,万一病人挣扎该怎么办?谁想到吕九反手扣住床沿,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
“当时我就想,这家伙才多少岁啊,他是个怪物吧?”
那一幕给顾南带来的冲击极大,也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
在吕九术后犯迷糊的时间里,顾南发现这小孩对任何人都自带一种看似亲昵的疏离感。
护士、医生、隔壁床的病人。无论是谁靠近,吕九都会反射性地去看一眼,冲人甜甜地笑一笑,然后扭过头,面无表情。
大概是犯贱吧。
发现吕九可能是一个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人后,顾南心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像是好奇,又像是想要折断、征服什么的冲动。
以至于看见吕九对着他落泪,他再一次鬼迷心窍,居高临下地凝视跪地的小孩,反问:“我让你做什么都行,别开玩笑了,难道我叫你去死,你也会照做?”
吕九定定地看着他,殷红的眼尾缀着泪,绷紧的肩膀蓦然一松,笑了笑:“顾少爷可以试一试,没准我真的会去死呢?”
过往烟云随潮散,直至好戏再开场,岁月斗转重回旧时。
重生回来的顾南,摈弃满腔怨恨,窥见幕后隐秘,再去回想吕九这段时间风轻云淡的几次笑,终是读出了那笑容之下,刻骨铭心的绝望。
第144章 不会抛弃你
新揭露的真相让顾南大受打击,和谢叙白共享完记忆后羞愧见人,躲进意识海里自闭去了。
谢叙白给他时间冷静冷静,见吕九还站在原地,弯眸笑道:“是不是我爹他们太严肃,让你有点不自在?放心,我爹接下来要为罗老板接风洗尘,估计很快就会出门。”
“昨天小白一直嚷嚷着你的事。他这会儿应该醒了,你跟我去见见他吧,他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吕九一手按着口袋里差点坏事的怀表,一手按着心跳剧烈的胸口。刚才过于紧张,这阵不仅有点虚脱腿软,连带着胃也在抽搐,酸水翻涌。
谢叙白从他面前走过,单手按在他肩膀上安抚地一拍,吕九下意识躲开。
见人拒绝得这么明显,谢叙白佯装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脸颊。不消多时,走廊的某个房间探出个小脑袋,见到吕九,立马双眼放光,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大哥哥!”
这小孩扑人,是实打实地往上一蹦。吕九眉头一抽,反射性伸手去接,不出意外被扑了个满怀。
脏兮兮的小萝卜头,摇身一变精致小娃娃,带着淡淡的皂香,小小的身子好像软到没骨头,笑容干净又明媚。
吕九本来打算接稳后就把这小鬼丢一边,被孩子亲昵地勾住脖颈蹭了蹭,也不由得动作一顿。
少顷他抬了抬眉毛,凑到小孩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见:“臭小子,别跟我装了,瘆得慌。”
小孩眨巴眼睛,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大哥哥?”
吕九完全不吃这套。
他可还记得这小鬼头昨日几次靠掉眼泪蒙混过关,要不是见到“顾南”后,这小子从沉默落泪到雀跃活泼,瞬息之间变化嘴脸,他差点真信了这家伙心思单纯。
吕九放他下来,忽然想到什么,表情阴郁一瞬,再看向小孩,又柔和不少。他揉揉对方的脑袋,轻声道:“算了,这样也挺好。”心思多,才能活得长久。
谢叙白领他进房间,少顷,佣人阿荣将早饭送了进来。
不确定谢叙白是否要一起用餐,这次那名管事没胆子暗中下毒。谢叙白检测完毕,为打消吕九的戒心,先吃了几口。
吕九看在眼里,也拿起来吃,不留痕迹地拿余光打量谢叙白。
今早来时,他特意和周边居民商贩打听了一下顾南的为人。顾家主没娶姨太太,只有一位正房夫人。除去收养的顾白,孕有两子两女,顾南是老幺,自小受尽宠爱,被兄长姐姐们宠成了一副温软天真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