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岑家舅舅缓了又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旁的事,喃喃低语,“我妹妹风华绝代,在二十年前,是名动荇州的大美人。”
“她的才学不下于我,不下于家里的任何人。她七岁识诗书,十五岁在生意场上与那群老狐狸交际,侃侃而谈,不落下风。先生夸她天资聪颖,是经世之才。音乐、礼仪、书法、理财,操持内外,无不精通。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由她出马,必定能力挽狂澜。家里人遇上什么意外,求她周旋相助,总能化险为夷。”
“多少公子少爷痴迷她,吟诗千百、奉金万千,只为博她一笑,求婚的媒人几乎踏破岑家的门槛。她不想那么早结婚,不想被束缚在深宅大院,想先看遍日月山河,阅遍人间风华,我们也宠着她,依着她。”
岑家舅舅低头,看向吕九:“而你……”
听到自己的娘亲曾经竟是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吕九眼眶湿润。被岑家舅舅盯看着,他像是临时接受检阅,肌肉绷紧,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岑家舅舅:“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吕九浑似被万箭穿心,当头棒喝,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他红眼垂泪,嚅嗫嘴唇:“我……”
岑家舅舅满脸狠色:“你说得对,我妹妹被那个谁,你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想起来了,吕铁柱,呵——”
念出那三个字的人名时,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冷笑,便述尽轻蔑。
吕九白着脸没说话,听到岑家舅舅继续说:“我妹妹被吕铁柱和罗浮屠谋害,这笔账必须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会儿我会亲自调遣荇州军待命,急行出击。你随行。”
吕九听他要亲身上阵,错愕道:“你要去?那个地方凶险,全是匪徒!而且你这么大阵仗——”
“怕老爷子他们知道?”岑家舅舅嗤笑,甩袖离开前丢下第一句话,“你以为岑家前掌权人和家主夫人是什么人?瞒不住的!”
四日后,荷枪实弹的荇州军乘坐私人舰船,急袭被罗浮屠藏匿于深山老林的大本营。
由于出击迅速,又有早已摸清地势虚实的吕九引路献策,回来销赃、转移财务的罗浮屠来不及撤离,被堵在山岗,又在炮火的轰击下节节败退。
深山树多,又栽种着大片的毒罂花,放火恐有风险。吕九毛遂自荐,率领一支精锐绕后山从崎岖窄道攻入,前后夹击,打了罗浮屠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荇州军乘胜追击,两边交战,皆杀红眼,下了死手,枪林弹雨铺天盖地,呐喊惨叫响彻云霄,死伤不计其数。
罗浮屠大腿受过枪伤,行动不便,在手下的掩护下艰难地转向西边密径,准备沿下流河道撤退。
却不想吕九竟悄无声息地带领半支精锐,脱离大部队,早早地来到河边,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丛林灌木、半山腰,数名特等射手早已埋伏好,将此地重重包围,便是半只鸟也漏不出去。
罗浮屠看河边的小船被暴力拆毁,船夫被杀,自知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被自己养出来的狗反咬一口更叫他恼羞成怒。
他狰狞怒目大喊道:“开枪!杀了这个狗杂碎!杀了他!”
霎时间枪弹齐射。
罗浮屠这边被打死几个人,被他拿来当肉盾护身。吕九借旁边的杂物当掩体,在枪声的掩护下,从左边绕到罗浮屠的身附近,旋即举起枪——
罗浮屠的手下发现了他,慌张开枪,吕九几乎同时扣响扳机,一枪正中他的脑袋,鲜血炸开。
罗浮屠的最后一名帮手倒下,吕九的右手也被击中,在剧痛中失力松手。可不到百分之一秒,他飞快弯身下腰,左手接住从空中掉落的枪,对着罗浮屠就是一枪!
罗浮屠的身体被尸体挡得严严实实,唯有肩膀和手臂,为开枪而露出半截,而吕九颠簸中仓促开出的这一枪,不偏不倚正中罗浮屠的肩膀!
罗浮屠痛得大喊,丢了枪,电光火石间只见一道人影不顾死活地扑上来,眼神凶煞,爬满红血丝,枪口用力地抵住他的脑门。
罗浮屠惊惧地瞪大眼:“你……”
砰!
没有血花。
吕九手中的枪竟在此刻哑了火!
瞬间罗浮屠的眼中迸出狂喜之色,挥臂将吕九手里的枪打飞,两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泥尘纷飞。
罗浮屠终于从掩体中暴露,一名特等射手正要瞄准,旁边的同伴连忙拦住他,低声强调:“都督早前严令吩咐,必须留下吕九的活口,等他们分开再开枪,别误伤。”
另一人发现吕九行动有恙,蹙紧眉头:“他的腹下是不是中了枪?”
不止他们,罗浮屠也在吕九的身上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对方额上冷汗密布,招招狠手却使不上力,分明是重伤气虚。
罗浮屠眼珠子一转,对扼住他喉咙的吕九发出狞笑,嘶声竭力地说:“你以为杀掉我,捣毁这个地方,这事,就完了吗?”
吕九不语,只双眼赤红,手背爆出青筋,一个劲儿地用力。
罗浮屠喘不上气,直翻白眼,却看着他笑:“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像我?”
“我曾经,被,老大捡走。老大,把我带在身边,培养我。我把你带着,什么,都教给了你……”
“我,杀了老大,留下了我。你,杀,杀了我,留下了,你。”
“咳咳咳,小九儿,告诉我,你心里最想,最想怎么搞死我?”
别去听,别去想。
吕九在心里厉声呵斥,让自己不要中了罗浮屠的话术,可当后者说出这些话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亲眼见过的一幕幕惨状。
吕九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发直,恨意喷涌。
他想……
他想把红罂花塞进罗浮屠的嘴里,想将罗浮屠活剖了皮,再把滚烫的热油倾倒在对方的身上,砍掉他的四肢剁成泥喂狗。
他要让罗浮屠痛不欲生,不得好死,要在罗浮屠死后鞭尸,再将他挫骨扬灰。
罗浮屠对上他的眼睛,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癫狂大笑宣布:“小九儿,不愧是我的好孩子,你绝对能成为下一个罗浮屠!”
吕九瞳孔急剧一凝,呼吸凝滞。
它身下的影子忽然痛苦地扭曲起来,身体膨胀变大,逐渐盖过丛林,比楼房还要高大。尾巴和长鳍疯狂拍打地面,痉挛抽搐,像极了一头搁浅的鲸鱼。
罗浮屠趁着吕九刹那失神,猝不及防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河边的方向用力一撞。
吕九仓促扒住河岸边,双手手指深深地掐入阴冷的污黑泥沙,被罗浮屠用力按下脑袋,拍入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腥臭的河水涌入吕九的口鼻,他猝然呛了一口水,冰冷的水流争先恐口地将气腔灌满。他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在浑浊的河下,隐约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影。
村镇沿河建立,河路分叉极多,平时是村人们赖以生存的水源。
然而这一处下流河无人靠近,只因这里是弃尸埋骨的地方。
河床下水草横生,大大小小的尸骨缠绕在一块,凝聚成不规则的尸团。它们被卡在岩石中,随激荡的暗流不断摇晃。
大部分尸体被鱼吃得差不多了,少部分还残留血肉,但是被泡得肿胀发白。
几双没有瞳孔的眼窟窿往上抬起,看向吕九,只剩枯骨的手臂飘在上方,手指轻晃,仿佛在向他靠近,又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吕九混乱的视野再次扭曲。
他在浮囊的尸堆里,看到了一道巨影。
九岁的吕九初次登上轮船,躲在货仓。夜深人静,他被冻得睡不着觉,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无意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空灵的长鸣。
他愕然扭头,通过舷窗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苍茫静谧,映衬得汹涌的大海如画恬静。
他震撼地看到一只巨物跃出水面换气,遮天蔽日,不受约束,一个起跃,便掀起几丈高的海潮。
他乘坐的大型轮船受到海浪波及,不断摇晃,船员游客纷纷惊醒,在甲板走廊慌张乱跑。
他哇的一声瞪大眼,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掌也搭上去,双眼放光,亮堂堂,恍惚中将那巨物惊为神祇,心生强烈向往。
后来。
十岁出头的吕九无意在报纸中看见鲸鱼搁浅的报道,错愕发现,原来那样巨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死。
后来。
十二岁的吕九习惯了他人的惨叫。
十三岁的吕九习惯了死亡。
十五岁从军的吕九习惯了杀人。
十六岁的吕九习惯了把人命算作平常的数字。
再后来。
不满十八岁的吕九被罗浮屠按进水里,濒临窒息,恍惚看见一道巨影挤入河道,怎么都出不去。
它疯狂挣扎,结果被嶙峋岩石卡住双鳍,在狭小的河床下越陷越深。
巨影仰头,终是发出一声绝望的鲸鸣。
……
红阴剧院的剧目表无端抖动,燃起一股火焰。
在高温的烧灼下,票面上《荒河巨影》四个黑色大字如蜡烛般融化,露出底下的真实剧名。
《鲸出大海,困死于河》
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
谢叙白悬在半空,伸手要将水里的吕九拉上岸,却如同摸进没有实感的幻影,手掌从对方的身体一穿而过。
耳畔传来一段婉转动人的曲调,谢叙白闻声回头。
红影不知何时出现,以山涧青松为戏台,立在不远处唱曲,续说这往昔因果。
以红影为界,世界好似被一分为二。在他身下,是大火滚滚,硝烟弥漫,在他头顶,是凄冷天穹,昏暗无光。
他形单影只地悬在那,好似一支火海中摇曳的枯枝。冷风呼啸而过,金丝红绸的戏袍翻飞,鬓发散乱,寥寥哀寂。
两人视线无声相对。
环绕在红影周边的朦胧雾气逐渐散开,显出真容。只是面具未摘,分不清脸上具体是何种神情。
唯能看到那双狭长的含情目闭了闭,复睁开,冲着谢叙白如常弯起,掠过底下的罗浮屠和吕九,嘴角缀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仿佛在对谢叙白说。
别看了,过往而已。
不值得在意。
眼前的景象一阵摇晃,触目可及的人事物皆变得虚幻透明,代表着这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然而戏至终幕,故事却没有结束。
红影来到谢叙白的身边,视线下移:“你若要审判我的罪,接下来可得看仔细。”
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不稳。
类似的情绪在吕九第一次杀人时出现过。当时罗浮屠将吕九和其他人逼入囚牢,随手丢进去一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人能活,叫他们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