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始料未及,抬头看见宴朔轮廓深邃的下颔线。
宴朔的目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凝视那些怨魂,脸皮绷紧到微微颤抖,箍着谢叙白的手臂肌肉鼓起,劲瘦指节几乎掐入他的肉里,像是一头濒临狂暴的雄狮。
在谢叙白的观念中,金丝眼镜和宴朔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恍惚之下,第一反应是皱眉抗拒,催动精神力想将对方推开。
结果手腕一紧,竟是金丝眼镜突然化作坚硬的黑色手铐,将他的手腕和宴朔的手腕牢牢地铐在一起。
谢叙白瞳孔凝滞,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但下一秒,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金丝眼镜和宴朔身上传出的情绪波动,愤怒,心疼,竟是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
金丝眼镜没有背叛他。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到,为什么会理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体。
谢叙白被宴朔勾着肩膀,按进对方的胸膛,浑厚蛮横的雄性气息将他包裹,在金焰尚未散尽的余热中,点燃一股隐晦幽深的燥热。
谢叙白沉默地喘上一口气,嗓子有点干,伸出手,覆盖上宴朔青筋暴跳的手背,玩笑般说道:“宴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现在很想打我一顿。”
手背突起的狰狞青筋,在谢叙白温柔的按揉中一点点平复下去。
宴朔低头看向谢叙白,和他清亮莞尔的眼眸对在一起,半晌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不。”宴朔道,“你要往后排。”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不容抵抗的威压如滚雷般砸下,引起环形气浪涤荡而出,幻戏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除却谢叙白还有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及那些善魂,所有怨魂恶鬼均在巨大的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横梁,砸破墙面,红阴剧院二层往上直接垮塌,砖瓦四溅,震响不断。
裴玉衡等人反应极快,动静爆发前便站起身,快速躲开掉落的碎石断木。
看见谢叙白掉出幻戏,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裴玉衡心脏一颤,快步往前,担忧至极地大声询问:“阿白,你怎么样?”
谢凯乐则看着现身的宴朔,愕然地瞪大眼珠子:“三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平安想也不想地跳下二楼,对漫天怨魂龇牙咧嘴,冲着谢叙白飞跑过来。
谢叙白快口回应:“我没事!你们先不要靠近!”
再回头,就看见宴朔操纵着更纯粹厚重的黑雾,将奄奄一息的怨魂全部抓来,丢到自己的面前,垒成小山一般。
宴朔“体贴”提点:“都在这里,你将力量集中凝聚,一把火便能烧个干净。”
谢叙白看着那些哀声低叫、哭爹喊娘的怨魂,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多谢宴总。”
宴朔听出谢叙白话里压抑到极其细微的痛吟和小声抽气,看他半响,掌心覆盖在谢叙白的眉心。
男人的掌腹宽厚坚硬,带着一层薄茧,压在谢叙白苍白的皮肤上,略显粗糙,稍一剐蹭,便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识念在侵入他的意识,出于对宴朔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没有抵抗。
很快那股力量开始肆虐,像汹涌的海啸席卷天地,除却维持识念清明的意识海,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个角落。
阴冷、幽暗、缄默,构造出一种另类的安宁。
像是回到和宴朔初见的那天,他猝不及防被海浪卷入污垢海深处,一切嘈杂的声响都被海水覆盖。
他不再疼痛,不再难受,唯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从皮肤滑过,身体在下坠,下坠,直至坠入无边的静谧。
也是这时,宴朔捏了捏谢叙白的后颈。
微弱又强势的动作让谢叙白骤然清醒,找回神智,艰难地扣住宴朔的手腕。
他感觉自己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几乎被那股力量给冲得醺然,指尖不稳地轻颤:“……这是,什么?”
“感知剥离。”宴朔顿了顿,晦暗地垂眸,轻轻地摩挲谢叙白失去血色的脸庞,缓声陈述道,“我没法像你一样,帮忙分担疼痛。”
邪神只懂破坏和剥夺。
所以光明才是光明,黑暗才是黑暗,泾渭分明。
宴朔贴近谢叙白的耳边,嗓音沙哑冰冷,与他耳鬓厮磨,缱绻缠绵:“你的意识、精神都过于光明和纯粹,被黑暗入侵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叙白没说话,面色平静。
但他意识海深处的精神体,却在幽暗浪潮欲盖拟彰的来回冲击下,敏感地颤了又颤。
宴朔见谢叙白一味地战栗,不吭声,舌根忽然有点发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今日之前,祂尚有把握拽着谢叙白一起沉沦黑暗。
今日之后,祂终于意识到无论何其浓郁的黑暗,都不能让眼前的人类动摇片刻。
如果不是祂手快,如果有得选,或许谢叙白宁愿自己一个人痛死,都不会放任自己被黑暗侵蚀。
宴朔挺起身,手掌彻底覆盖住谢叙白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垂眸,在谢叙白头顶的发旋落下一吻。
若蜻蜓点水,稍触即离,隐秘无声。
他说:“既然不好受,动作就快一点,早点了结你想做的事。”
同一时刻,吕向财所在的意识空间。
谢叙白和一名女子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女子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修长贴身的如意襟云纹领深蓝旗袍,左腿慵懒地搭上右腿。
这个姿势极其不雅,却愣是因为她美丽端方的气质,呈现出一股别样的妩媚韵味出来。
前提是不看她的脸,忽略上面深可见骨的血红疮口,和伤口处裸露出来的骨骼。
谢叙白手持金色描眉笔,笔尖在女人的疮面上一点,腐朽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血肉,转眼又形成新的肌肤,滑腻嫩白,吹弹可破。
犹如枯木逢春,岁月施加的沧桑皱纹,可怖骇人的疮疤诡相,都在这双手的抚慰下化为乌有。
女人眼皮轻抬,敏锐地发现谢叙白忽然恢复红润血色,笑声如夜莺轻灵动人:“幸好幸好,刚才你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我还真怕你画着画着就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有宴朔帮忙屏蔽疼痛,谢叙白自然比刚才轻松得多。他留在意识空间里的这具身体,是他分出来的一抹识念。若非能够分散识念,谢叙白也不能在同一时间开导那么多善魂解脱。
谢叙白笑着说:“岑阿姨说笑了。”
女人笑意盈盈:“叫什么阿姨呀,我死的时候好像还没你大呢?”
“岑小姐年轻貌美,我自然想换成更加亲切的称呼。”谢叙白失笑,“就是怕您儿子不乐意,要生气,骂我占他娘亲的便宜。”
女人笑容微敛,浅淡地扯了扯唇角。
待谢叙白为她恢复原本的模样,她起身,玩味地问:“那孩子看似放浪随性,嚣张不羁,实则心思敏感脆弱得很。你将我唤醒,当真不怕他看见我后承受不住?”
谢叙白摇头:“吕向财必须了却因果,除掉心魔,才能挣脱规则施加的束缚。”
“况且您高看我了。”谢叙白抬眸看向女人,“我没有能力将百年之前的亡魂唤醒。您会出现,只因您放不下,才会余留一抹执念百年不散,直至今日和故人重逢。”
女人眼神幽深,戏谑地问:“不是你唤醒的我?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立刻马上要走,你也拦不住咯?”
谢叙白和女人对视片刻,柔和地笑了一声:“若您不愿,我不会强迫您,也保证如果您想离开,没人会阻拦您。至于吕向财那边,我会想别的办法了却他的因果。”
女人审视谢叙白,倏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犹带着一抹欣赏:“我总算知道我儿子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了,你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不,你在什么年代都一样,绝对能成为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对象。”
她说完,转身,一步跨出谢叙白构造的障眼法,来到吕向财的面前。
吕向财和顾南解开了误会。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他在幻戏里,顾南也在幻戏里,两人相互有感应,只是一个避而不见,一个遍寻不到。
直到现在,谢叙白在中间做筏,才打破僵局,让两人得以见面。
顾南惭愧到泣不成声,吕向财短暂沉默一阵后,叹着气说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眼泪,真的很难看。”
顾南眼泪鼻涕横流:“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吕向财挑眉,“也没那么傻,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吧。”
顾南霎时间哭得更凶了。
他哽咽地说:“我爹他们对你不好,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阿九!以后没有我拖累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顾南深吸一口气,猛然上前用力地抱住吕向财,将人抱得死紧,他也想坚强点,却再度泣不成声:“你是我兄弟,是我顾南一辈子的兄弟!谢谢你。”
吕向财状似动容,嘴唇翕动。
少顷,他展颜一笑,往顾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知道了,滚吧,下辈子记得要机灵点,别傻乎乎的谁都信。”
看着顾南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吕向财来不及平复激烈起伏的情绪,一扭头,正撞见一张意想不到的人脸,瞳孔骤然凝滞,大脑嗡嗡直响。
“……娘?”
第156章 记得好好吃饭
记忆里的母亲早已模糊,吕向财唯独能记住的,只有那个逼仄阴暗的破砖房。
油灯黯淡,墙面斑秃,泥灰地面凹凸不平,角落堆积的杂物落满灰尘。
床上蜷缩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森白的指节没入被褥,不断地咳,不断地咳。突然她扒住床边,捂着嘴,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青灰地面落满刺目的血点。
吕向财曾在岑家舅舅那里听说过母亲的传闻,无论是风华绝代的容貌,还是那些惊人听闻的事迹,都和记忆里病骨沉疴的影子对不上号。
直至此时此刻,再次与娘亲相见,吕向财才浑似被人当头棒喝,在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惊艳中,意识到岑家舅舅当年到底还是收敛了。
眼前的美人,她一颦一笑勾勒出的绝艳身姿,举手投足时绽放出的刹那芳华,远比他多方听来的描述要美得多,简直是摄人心魄。
如果不是被拐走的话,如果她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吕向财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闷痛得发慌,瞳孔深处止不住颤抖。
女人忽然拍三下手,清脆的巴掌声将吕向财唤回神,听到女人扬声要求:“站着聊天也太累人了吧?谢小兄弟,就不能给张椅子什么的吗?”
谢叙白便造了一张沙发出来。
女人在沙发上落座,大大方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冲吕向财笑着招手道:“过来。”
吕向财一僵,双脚忽然打搅,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顺着女人的示意坐在她的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身体僵得像块冰冻的木头。
冷不丁的,女人将他的脑袋掰过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
“——娘?”吕向财和女人对上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像当初接受岑家舅舅的检视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疯狂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好半会儿,女人才似乎满意地松开他:“还行,长得像我。”
吕向财眨眨眼,揪紧的心脏倏然松快不少,嘴角刚要往上扬一扬,却听到女人话锋一转,冷笑连连:“你要是长得像那头畜生,我一定见面就杀了你。”
“……”吕向财笑容凝滞,缓缓抿紧嘴巴,十指蜷缩揪住裤子,艰涩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