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这是一起由于内部人员操作失误引发的意外爆炸事故,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厂内存在职位欺压,漠视人权,工人们就不会想着独善其身,也不会在知道设备老化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前提下,闷着脑袋默不作声。”
谢叙白的语速并不慢,连珠炮一样吐词清晰,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人情淡薄,被繁重的工作压榨得劳累不堪,工人们就会有额外的精力去注意周遭。”
“如果上级能体恤手下,知人善任,工人们也不会本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连质疑组长操作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安全检查负责到位,老化破旧的设备能得到及时修缮维护,那么在意外即将发生之前,技术人员就有足够的时间拉下操控杆,及时关停设备,制止这场悲剧。”
宛若陈述一个事实,谢叙白将诸多细节串联在一起,将一系列不利因素造就的事故娓娓道来。
最后,他一锤定音。
“不合理的规则,是滋养罪恶诞生的温床,才是真正的凶手。”
谢叙白直视斗篷人的眼睛,像是要窥破ta内心深处的隐秘,掷地有声地总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斗篷人良久没有吭声。
少顷,ta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大义凛然地宣布,这只是一场意外。”
提起这个,谢叙白仍旧压制不住心里的沉痛,面上淡淡地说:“客观来讲,这就是一个意外。”
法律不止注重客观影响,还注重主观能动性。
犯下重大失误的车间组长,和尸位素餐的安全检查组,本意没想闹出人命,所以不能将他们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凶手。
但他们的犯罪事实成立,严重失职又造成恶劣后果,毫无疑问是罪犯。
谢叙白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两类货色一起送进执法大队。
表面则不显山不露水,对斗篷人继续说道:“但这样的回答,想必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事实重要吗?重要。
但从一开始,这场“简单”的问答游戏就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前提条件。
——说出的答案必须要让对方“满意”。
斗篷人忽地笑了。
和刚才几次满含恶意的笑声不同,这一次的笑,干净又清冽。
就像吃冰淇淋盲盒无意挑中喜欢的口味,又或者在出游的当天遇上阳光明媚的天气。
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小确幸,便让人心满意足的会心一笑。
谢叙白看着ta,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但受到认知干扰的影响,他说不出怪异的地方在哪儿。
下一秒,斗篷人蓦然收敛笑容,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抬起手指。
谢叙白心道不好。
可他来不及阻止,爆炸便在身后响起。
化工厂内传出惊天动地的震响,炙热滚烫的火光席卷半空,并伴随着浓郁弥漫的黑烟!
斗篷人原以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能让ta看见谢叙白的脸上出现惊诧、懊悔、愤怒、厌恶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可谢叙白在短暂的吃惊愤怒后,仅仅沉了沉眼神,随后抬掌凝出耀眼的金光。
自从见识过罗浮屠的歹毒,谢叙白就再也不会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和信用,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他早已锁定爆炸发生的位置。
回答问题的五分钟时间,他所做的可不仅仅是思考,还不吭不响地将精神力全面渗透进了这片区域!
当火焰爆燃,璀璨的金光也随之大绽,犹如日照金山最叫人心惊动魄的一刹那,硬生生将烈火压制下去,漆黑阴森的夜幕瞬间被映得亮如白昼!
那一刻,斗篷人的神色再度变化。
古怪,惊讶,又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另类的情绪。
谢叙白没顾得上理会ta,飞快用识念检索有无人员伤亡。
只是他也没想到,大火弥漫的厂房内,除去车间组长,竟是空无一人。
再用识念搜寻。
那些工人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传送到安全出口外,正迷茫地摸着脑袋。
可组长就没那么好运了。
火势暴涨,如龙卷风将他吞噬,他扑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嘶吼。眨眼时间,皮肤被烧灼到焦黑,浑身上下不成人形,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烤焦的臭味。
谢叙白冲上去帮忙灭火,用精神力帮他扫去火焰。
但那些火焰宛如生长在组长的身上,和他融为一体,扑灭的瞬间,组长叫得更加凄惨,神色狰狞得像被抽筋剖骨。
“救命!救我!不,别碰火,别碰我,啊啊啊啊——”
灭掉的火焰再次点燃,无法阻挡地将组长吞噬,直至将其烧成一道扭曲痉挛的瘦长鬼影,瘫在地上,宛如死狗般呻吟。
除了他,化工厂内还有十来个人遭到同样残酷的折磨。
他们之中,有没能尽职的安全检查员,也有火灾发生时拿同事当挡箭牌和垫背的员工。
“救,救……!”
最后都被无端出现的大火付之一炬,在剧痛中咽气,被烧成可怖的鬼影。
斗篷人招了招手。
十几道鬼影化作一团浓雾,被ta收入掌心。
再摊手,那些鬼影竟在瞬间化作数枚圆润光滑的黑棋,与冷白修长的指骨相衬,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直勾勾地看着那几枚棋子,谢叙白的心中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斗篷人所说的“以人命为筹码”,突然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显现。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心惊动魄的是,当谢叙白感受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威压,猛然抬起头。
他震惊错愕地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棋子飘浮在斗篷人的身后,形如漆黑庞大的天幕,将半边天穹遮挡。
每颗棋子都似乎有灵魂,有意识,在斗篷人的操控下,微微颤抖着,细听甚至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呜呜哀鸣。
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弥漫,让人毛骨悚然。
谢叙白如同浸在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不敢想,却忍不住去数。
这里有多少枚棋子,千枚?万枚?
不!完全数不清,比那要多得多!
谢叙白指尖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抑不住的火气直线上涌。
发现斗篷人或许和系统有仇的那一刻,他产生过想法,和对方联手对抗系统。
可是现在,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账,简直死不足惜!
斗篷人将谢叙白眼中森冷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略一停顿。
但那停顿的幅度很微小,被密密麻麻的棋子遮挡,谁也没能瞧见。
“谢叙白。”
如同宣判某个隐秘而沉重的预言,斗篷人轻轻地说道:“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三天之后,游戏之家将会入驻包括H市在内的多个城市,以赢得多项游戏,赚取积分达成登塔条件为目标,面向世界开展一场全球性大型登塔活动。”
“根据规则,我会在塔顶守擂。”ta的视线居高临下,“而你是唯一有资格和我一同下棋的人。”
“这是命定的。”
“我给你充足的时间,去搜寻可用的棋子,到了时间,你可以直接来塔顶找我。”
不等斗篷人说完,金光再次裹挟着厉风飞射而来,谢叙白欺身而上!
ta深深地凝视着冲过来的谢叙白,眼神从审视,不易察觉的触动,到归于宁静。
ta睁眼闭眼,又扯开嘴角,笑容隐含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癫狂。
“期待你的参加!”
苍白月光普照而下,棋子消失,斗篷人往后一退。
金光穿透ta淡化消失的身体,狠狠地钉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砖上,只留一片微微打旋的寒风。
第168章 “宴朔,你的意识去哪……
“老师,消防队已经赶到火灾现场,但现场没有物件被烧毁的痕迹。我们尝试联系工厂的老板,可是电话打不通。值班人员说老板早上来,然而中午过后就没有人再看见过他的身影,我们怀疑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执法大队登记了失踪的遇难者名单,并想办法联系到他们的家人通知情况。”
“我现在正带人去交通安全监管部门,调取化工厂附近的道路监控,又安排了一部分人去附近的商店调取私家监控,寻找目击路人,看能不能找到那人的逃离方向……这个该死的疯子!”
化工厂内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全部损毁,一部分镜头拍下遇难者无火自燃的一幕。
谢凯乐将那凄惨的影像映入眼底,抵在监控屏幕前的手忍不住攥紧,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嘭,水杯摇晃。
他知道是诡异力量作祟,也明白通过现实手段抓捕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
但事到如今,难道要什么都不做,让那灭绝人性的刽子手逍遥法外吗。
电话里少年咬牙切齿,语气饱含压抑不住的悲愤。
谢叙白没有安慰他,静等着。
谢凯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冲动又沉不住气的少年,很快,就用几个深呼吸将波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待少年呼吸平稳,谢叙白方才开口,柔和地嗯了一声,简单交代几个注意事项和侦查方向,让谢凯乐放手去查。
挂断电话,谢叙白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修长五指捏着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的金丝眼镜,目光直指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
他和迅速赶到的岑向财,正骑着平安快速前往盛天集团。
神秘人消失前语焉不详地说出那句“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兆,给谢叙白一种分外不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