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副本机制将玩家和NPC分成两种立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有一方会变成受害者,另一方变成加害者。
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哪怕他们一开始或许就在同一个阵营,是同胞,是战友,这种隔阂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消除。
不然谢叙白也不至于伪装成玩家。
此时此刻,看到徐队长毅然决然赋予信任的神情,谢叙白终究忍不住泛起一丝触动:“我们一起过去。”
徐队长凝重拒绝:“不行,这么多怪必须有人打掩护,你记得拿稳佛像。”
谢叙白眸光闪烁:“徐队长——”
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容易优柔寡断。
但徐队长转念一想,宴初一明明有脑子却还是个B级,性格也比较柔软青涩,恐怕迄今就没得到过妥善照顾,遇难重生过好几次。
徐队长心里一软,为了不让谢叙白心里有负担,认真安抚道:“不用感动,这是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也不要担心,巅峰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对付这些小怪根本不成问题!”
谢叙白有话想说:“可……”
危机关头根本不允许犹豫太久,徐队长佯装冷脸呵斥:“没有可是!”
谢叙白:“不……”
徐队长:“没有不行没有不可以没有怎么办什么都没有现在马上去做你力所能及的——”
不止徐队长,其他小队成员也在劝:“去吧孩子一切由我们顶住。”
“放心没有鬼可以靠近你一米范围内!”
“冲!!”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一起无伤亡突破重围冲过去!”也是好久没被人当脆玻璃了,谢叙白始终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一抹鲜活又真情实感的无奈,努力提高声音压过这群人的大嗓门,“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话!”
巅峰众人陡然卡壳:“……啊?”
布莱恩在旁边根本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
当发现丢出去的雷电只会穿透鬼婴的身体,而无法对它们造成一点实质伤害后,布莱恩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恐怕遇上了中洲邪灵,元素物理系异能的克星,脸色蓦然非常难看。
但看见谢叙白有危险,出于对弱小(指体格)的怜悯,他还是挡了过来。
也因此,不可避免地被鬼婴咬到了胳膊。
本以为会鲜血四溅,毕竟怪物的牙齿看上去非常锋利,没想到一阵金光自项圈中绽放。
鬼婴们如同被烈火烧灼皮肤,身体表面滋啦冒出一股股青烟,痛得发出“啊啊啊啊”的惨叫,眨眼间逃出几十米远。
做出招架姿势的布莱恩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项圈,狐疑呢喃:“……难道这是中洲的十字架?”
心高气傲的他被迫套上这玩意的时候,不可谓不屈辱。
但他发现项圈不仅能护住心脏,还能挡鬼之后,这份屈辱感也在慢慢地消失。
忽然有人在背后问他:“布莱恩,你想不想赢下游戏?”
胜负欲极重的布莱恩下意识回答:“想,所以?”
那人又问:“那你能不能接受为了胜利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己的形象?”
布莱恩没听懂,扭头皱眉看向说话的人,是谢叙白。
同时他也看见谢叙白又或者说他的身后聚着很多人,沙丁鱼似的抱成一团,这里面甚至还有他的队友,看向他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三分心虚。
仿佛要对他做坏事的眼神。
布莱恩心神一凛,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接着听到谢叙白歉意地说:“事出无奈,忍一忍,很快就好。”
“Whatttttttttt——”
布莱恩磁性浑厚的嗓音瞬间被疾驰的飓风拖成一串错愕带颤的大叫。
是【重力】玩家发了力。
就在刚才,听完谢叙白吩咐的他牟足劲儿将大家的重量减轻,半飘在空中。
由巅峰小队成员对准沙发使用【风】组成“尾部”,以散发金光驱散鬼婴的布莱恩为盾牌组成“头部”。
飓风推力成型的一刹那,这枚数人组成的“人R炮弹”便势不可挡地发射了出去,撞向汹涌的鬼婴潮!
那一瞬间布莱恩都来不及愤怒和做出反应,而是大写的懵逼:为什么一个B级玩家可以操控他的重量?
骤然拉近距离的鬼婴们比他还要懵逼,在金光的灼烧中吱哇乱叫,青黑色的脸吓得几乎没有血色,慌得原地疯狂打转。
于是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满脸狞笑的鬼婴如潮水般张牙舞爪扑向玩家,又在下一秒疯狂起跳,屁股冒烟如潮水般快速窜逃!
“呜哇哇哇哇!!”
那凄厉瘆人的婴儿啼哭,某一刻倒真有了一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味道。
非常之热闹。
当这枚横冲直撞的“炮弹”停下来时,布莱恩满脸菜色,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和这么多邪灵面对面冲撞,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青黑色鲨鱼牙的脸,好像还有躲闪不及的鬼婴将腐烂的爪子塞进了他的嘴里,呕——
其他人也头晕目眩地爬了起来,和他一样捂着嘴作呕。
布莱恩块头大,但也挡不住所有的鬼婴,他们同样被糊了一脸,索性金光阻挡得及时。
谢叙白体质一般,高速移动后脸色有点白。
巅峰某成员拿出干净纸巾分给大家,谢叙白接过道谢,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
该成员顺着谢叙白温润平和的眼神,看向布莱恩和他的队友,立时反应过来,将纸巾递过去:“嗨兄弟,刚才多亏了你……”
布莱恩不知道是心脏裂开没力气,还是被恶心得没脾气,撑着沙发竟然没发火,干脆地将纸巾接过来,还说了句谢谢。
玩家一愣,连忙说不客气。
也是这一刻,这一支不同洲区、等级不对等、开头闹出大矛盾的队伍,才算真正开始融冰。
先前呼喊他们过来的玩家已经不见了,或许为了躲鬼婴跑到了其他地方去。
没等众人缓过气,眼前离奇的一幕叫他们猝然噤声。
周围的家具变大了。
原本差不多高到头顶的冰箱,再看竟然和一层楼差不多高,需要用力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但很快,谢叙白骤然低头,盯着自己藕节般白白胖胖的小胳膊,猛然发现,不是家具变大了,是他们变小了!
他们变成了鬼婴?
不,不对。
肤色健康白嫩,身体没有异化,他们应该是变成了还没遇害的婴儿。
谢叙白仔细观察四周。
消失的墙壁出现了,和其他房间连接,还有门。
各种家具装饰崭新了不少,地板也没有那么多灰尘,也有一些家具不见了。
除此之外,没有怪异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住宅。
难道是情景再现?
谢叙白转头,能清楚看见其他玩家惊讶思索的脸。
但就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他无法实质性地触碰到徐队长他们,别人也无法触碰到他。
更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一张一合的嘴型。
观察大家不约而同抬起脑袋的反应,应该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正观察着,陡然一道愤怒高昂的女声打破宁静,像针刺入耳内,蕴着几分歇斯底里:“都说了酒精会影响到孩子的健康!而且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什么酒局那么重要就不能推了吗!?你都是个当爸爸的人了能不能为孩子考虑一下!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第184章 躲避球(6)
常常有人说婴儿的感知能力是大人的好几倍,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会被他们捕捉。
他们孱弱无力、动弹不得,需要仰仗监护人的保护和喂养才能存活,所以监护人也是他们的首要观察目标。
女人的声音一出口,谢叙白就不受控制地看了过去。
当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直线拔高成一种尖锐嘹亮的噪音,谢叙白只觉得好像有把锋利的刀刺向了自己的耳朵,疼得他下意识把脸皱成一团。
他努力忍耐,但以往万千疼痛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自制力消失了。
不安害怕刹那间被无数倍放大,像棉花充斥脑海,他感觉自己脑门涨涨的,滚烫汹涌的水汽眨眼间溢满眼眶。
终于,在恐惧达到顶峰的那一刻,谢叙白忍不住哭了。
又或者说,他所共感的这个婴儿忍不住哭了。
“哇!哇!……”
正在打电话的女人闻声看了过来。
憋气而通红的眼眶,蜡黄发白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没顾得上打理,简单别了个发箍,疲惫感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清晰可见。
她看着谢叙白,将手机放下,偌大的屏幕显示【老公通话中】的字样。
女人好像要过来了,谢叙白不愿坐以待毙,努力伸长脖子,去搜索周围所有可以利用的线索。
几个月大的婴儿视力还未发育完全,但谢叙白能看清楚。
看墙壁的干净程度应该是个新房子,但大厅摆设不多,显得有些简陋。
电冰箱、电视只是表面看着崭新,其实边缘胶皮都脱落了,是淘回来的二手。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凝固的油飘在最上面。总共只有一荤一素两个菜,摆了两个饭碗,一碗动都没动,一碗或许是心情不好吃不下去,只用筷子潦草挑了半口。
让谢叙白不得不注意的是,饭菜旁边有一本摊开正在算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