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躲避球(9)
不用徐队长提醒,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默默地做好了战斗准备。
即使看到布莱恩掌心雷光暴跳,几乎弹射到身边的人,也没有人抱怨他注意分寸。
只因在看到地板人形轮廓的刹那间,玩家的想法就达到了高度统一。
——他们要狠狠地锤爆那个杀人凶手。
按照经典恐怖游戏的流程,接下来必将迎来开门杀,和凶手BOSS决一死战,在酣畅淋漓的战斗中一解玩家的心头之恨。
可玩家忽略了一点,如果现实能够和电子游戏走向一致,又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充当坦克的前排玩家毅然踏入下一个客厅,不到半秒愣住。谢叙白错位上前,与他们同时看清里面的场景,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整个空间的天气瞬变,似乎在模拟那个悲剧发生的夜晚,乌云悄然覆盖住众人的头顶,视野昏暗下去。
雷声轰鸣,大雨滂沱,陡然一道惊天霹雳狰狞划破天幕!
没有杀人凶手,只有两具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两颗漂浮在雷光中的巨大头颅。
听到动静,两颗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惨白雷光照亮了它们的脸。
青黑腐烂的皮肤,呆滞浑白的眼珠,五官在拉长扩大中完全变了相,像无限撑大的气球,漆黑头发长到拖地,在半空中群魔乱舞,两颗眼睛变成冰冷的兽瞳。
巨大的两道影子在雷光中漂浮,就像神话中披着满脑袋毒蛇的美杜莎,丝丝地吐出鲜红蛇信。
那两个只想着过平凡生活,畅想着美好未来的甜蜜小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一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怪物。
谢叙白瞳孔骤缩。
预想的结局再悲惨都不如亲眼一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怪物化的女人头颅突然一动,朝着前排的谢叙白他们缓缓飘了过来。
徐队长以为她要攻击人,连忙将谢叙白拉到队伍后面,岂料下一秒头颅张开嘴,汩汩血液从嘴角淌落,她茫然焦急地问:“你们,有看到我的孩子吗?”
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压抑着某种濒临极限的疯狂。
玩家们回神,立马让开一条通道,露出身后几十只的鬼婴:“……有有有!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孩子?”
一听见有,女人头颅黯淡的眼睛霎时间都亮了,风一般冲向鬼婴潮。
男人头颅想也没想地紧跟其后。
和女人头颅相比,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岌岌可危的理智。
但周遭的细节,无不彰显着某个残酷的事实:男人是在目睹妻儿遇害后,猝不及防被凶手偷袭致死的。
家人惨死的恨意在心中盘踞,男人阴沉寡言,眼中闪烁冰冷的光,像填满火药的炸弹,要是爆发起来,危险程度和女人头颅相比只怕不逞多让。
玩家有些畏惧,悄悄往后退避。
与人群擦肩而过的瞬间,谢叙白感觉男人头颅僵硬转动浑白的眸子,似有若无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些困惑,朝谢叙白缓慢靠近。
下一秒,妻子那边传开动静,头颅瞬间收回视线,急急忙忙追着妻子而去。
见他们没有伤人的迹象,玩家们登时松了一口气,只盼两夫妻能赶快找到自己的孩子,这样他们就能……
就能……
所有人霎时间僵住。
他们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一个特别艹蛋的问题。
规则强调【砸中】,必须要有肢体接触。
如果孩子就是真正的球,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从夫妻俩的手中抢走孩子,还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孩子再一次“送”给凶手?
虽然这里的“送”不是真正的送,只是让孩子碰一下凶手,但要让悲痛欲绝的夫妻俩,再一次看见凶手靠近自己的孩子,重复生前的绝望,谁能接受得了!?
夫妻俩不把他们撕碎才怪!
玩家们再度感受到系统的险恶用心,一阵恶寒。
难怪要让他们体验那段温馨时光。
如果只是在新闻上看到一家人被害的消息,见惯死亡的他们不会有什么深刻触感,做选择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现在,系统是逼着他们在命和良心之间做选择!
徐队长痛苦地抹把脸,但他做出选择也很快,眼神示意众人:“现在分两拨人,一拨人去找凶手,另一拨人跟上俩夫妻,然后赶在他们之前……”
话不说完是怕俩夫妻听见,“赶在他们之前”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懂。
有人面露痛色挣扎,有人快速听从调令。
大部分人很快行动起来。他们时刻谨记这里是无限游戏——哪怕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必要情况也必须当成游戏,不然活不下去。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那些鬼婴居然在抗拒女人头颅的接触!
它们在头颅靠近的瞬间发出吼叫,竟是在威胁女人不要靠近,利爪尖牙疯狂撕扯女人的头发,那凶狠劲儿仿佛要将头颅大卸八块。
同时女人用头发快速翻遍鬼婴潮,一次又一次没能找到自己的孩子,中途她被鬼婴啃了好几口,脸上全是抓伤,眼中强盛的希望逐渐变成绝望。
终于在扒拉到最后一只鬼婴时,她歇斯底里地吼:“没有!这里没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啊啊啊啊啊!!”
满头长发倏然爆开,长鞭一般抽出去!
空中响起爆裂的音鸣,电视冰箱咔嚓全碎,桌椅板凳拦腰折断!成股的头发砸在地板上,撕拉一声响,坚硬的地砖像纸般被轻松划开,碎石飞溅,留下深深的沟壑。
有玩家靠得太近,躲闪不及,被头发击中,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肋骨全断!
要不是谢叙白当机立断冲过去接住他,同时使用治愈能力,他能当场丧命。
被抽飞的可是A级玩家啊!
谢叙白的状态比刚出幻境时更差了,整张脸完全失去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和重伤玩家比起来都分不出被抽飞的是谁。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目光,鬼婴们的哭嚎,空气中潮湿的雨汽,永无止境的雷声,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朝他倾轧。
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赶过来的其他人几乎以为谢叙白下一秒就能倒下去,吓得魂飞魄散:“你没事吧?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吗?快来人带伤员离开!”
“不,不用。”谢叙白轻轻摇了摇头,借力搀扶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脸颊绷紧到颤抖,青筋微鼓。
他喘上一口气,咬字清晰地说,“不要和他们打,去最开始的房间。”
最开始的房间,幻境景象的起始,这场复制迷宫的“头”。
谢叙白能找到关键性的奶嘴,纯属机缘巧合。
又或者是他记住了身为婴儿叼住奶嘴时,在女人怀中感受到的安稳,所以能一眼相中关键道具。
随后他尝试将这股安稳的情绪发散出去,传达给所有鬼婴,顺利引出不同寻常的那一只。
直到他们离开,前往其他客厅,鬼婴依旧蜷缩在婴儿床里熟睡——或许他就是夫妻俩真正的孩子。
其他人恍然大悟!连忙冲向最初的房间。
有人想搀扶谢叙白一起过去,却听谢叙白轻声道:“你们去,我其实隐瞒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牵制住他们,无论我遇到什么事,也不能朝他们发起攻击。”
随后迈开腿,一步一停,艰难又坚定地朝两颗巨大的头颅走去。
“队长,他这是……?”巅峰成员惊疑不定地看向队长。
徐队长盯着谢叙白亦是意外震惊,最后果断作出决定:“信他的,我们走!”
从谢叙白掌心散开无形的精神力,氤氲金光化作轻薄的细沙,温柔地包裹着崩溃的女人头颅。
毫无意外,感觉到陌生人靠近的女人头颅蓦然爆发,两颗眼珠子凝成危险的针状竖线。
“你是谁?我的孩子呢?是不是你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把他还给我!!”
长鞭似的头发如潮水捆住谢叙白的身体,白皙皮肤被刮出道道血痕。
那些头发仿佛蠕动的长蛇,顺着开裂的伤口往里钻,贪婪地蚕食血肉,谢叙白本就病态的脸色又白了一度。
其他玩家看得心惊胆战,大喊宴初一的名字。
豆大的汗珠从谢叙白的脸颊滑下去,比起肉体的疼痛,精神上找不到源头的摧残更让他难捱。
但他张嘴,只用一句话,就唤回女人头颅的理智。
“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歇斯底里的女人瞬间僵住。
金色薄雾在谢叙白的体表散开,顺着瀑布般的长发蔓延向女人头颅。
在金光勾勒出的图景中,头颅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小小一只,可爱又活泼,被她戳戳柔嫩的小脸蛋,就会忍不住弯起月牙眼,咯咯咯地笑。
她近乎瞬间淌下泪来,浑白空洞的眼珠子一点点地恢复清明。
男人头颅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他身上满是青色的血,那是鬼婴的血。
鬼婴长得很像他们的孩子,但终究只是像而已。
鬼婴潮伤害女人头颅叫他怒不可遏,由此爆发出恐怖的实力,激烈的战斗一度让其他玩家不敢靠近,惊心动魄。
见男人头颅靠近,谢叙白也将金光覆盖在对方的身上。
头颅似乎要躲,最后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谢叙白,没有挣扎。
金光模糊了男人青黑色的面部棱角,使他少了几分凶恶暴戾,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以谢叙白的感知力,不难察觉这两颗头颅,其实是两抹浓郁怨念的化身。
它们是想要找回孩子的执念,是想要杀死凶手的仇恨,是见证家人逝去的悲痛。
唯独不是真人。
夫妻俩真正的魂灵或许早已消散,又或许化作记忆模糊的怨魂徘徊在外面的世界,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孩子的踪迹。
总之没有在这里。
两抹残留的怨念和二十人的命,孰轻孰重,意识清醒的人都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