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类口中的……规则。
笑话。
祂什么时候遵守过规则?!
邪神躯壳不理解,祂甚至无法清晰地分辨出这些念头。
所有念头混乱地糅合在一起,在看到藤蔓从青年脚踝钻出来的瞬间,化作一股强烈的、无法压制的烈火,烧穿胸口,扎透心脏,反复来回,直至千疮百孔。
祂感觉自己濒临忍耐的极致。
祂环抱着祂的人类,凭本能堵住那张试图劝阻祂的嘴,将自己疯狂地分散又分散,一点点将规则的阻力瓦解撕碎,踏上那不受邀的棋桌。
第208章 观光小火车(8)
谢叙白如何不清楚,邪神躯壳看上去反应激烈,还能做出各种机智的反击,只是经年累月的肢体记忆铸就出祂应对各种危急事态的本能,实际上比白纸好不到哪儿去。
何况分割躯体令祂力量分散,就这么明晃晃地闯入棋盘世界,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眼见邪神躯壳将要踏上棋桌,情急之下谢叙白掌心爆出璀璨金光,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邪神躯壳捆在其中。
“宴朔!听到没有,停下来!”
黑雾气势汹汹,完全没顾得上听从青年的喝止,一股脑撞上金网,要将它冲破!
难以招架的蛮力反馈到谢叙白的意识海,他没忍住暗骂一声,额角青筋鼓起,双手合力拽住收束线。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青年吃力的低哼,还是瞄见青年掌心被勒出的刺目红印,黑雾猝然刹停。
祂往回一缩,在金光编织的大网中躁动地徘徊,似漆黑乌云翻滚,金红血瞳无声地凝视谢叙白,不解且固执。
谢叙白和祂对视,终于张开抿紧的嘴唇,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的灵魂说是要去对抗系统,但连续三天过去了,还是了无音讯,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每天都在尝试呼唤小一和眼镜,同样没有半点反应。”
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管再怎么爱玩,听到他的喊声,小触手都会乐颠颠地跑回来,嘿嘿笑着圈住他的手腕。
不管金丝眼镜再怎么懒得搭理人,只要他开口,必定声声皆有回应。
直到那条紧密连接着他们的线猝不及防地断开了。
往日鲜活的身影藏进与世隔绝的孤岛,徒留谢叙白看着茫茫海平面,拼尽手段也得不到他们的一点回应。
他不知道宴朔他们是死是活,有没有陷入危险,伤情又如何。
他只能盯紧宴朔唯一留下来的躯壳,从躯壳活泼的状态来确定他们仍旧安然无碍,才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放心和安宁。
谢叙白不是非要这一丝安宁才能前行,就算失去一切,一无所有,他也会稳步地向前走。
——直至刀剑加身鲜血淋漓,直至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直至取得最终的胜利。
也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宁死不屈的理想主义超绝犟种,所以他不会强行挽留任何人。
在不触犯律法、不造成公害的前提下,他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愿。
可是现在,行事斩钉截铁的青年也会忍不住张嘴。
“我不知道你们做事前有多少把握,因为你们什么都没和我说。前不久在红阴古镇你还气我太拼命,没有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我倒也想问问你。”
谢叙白嘴唇翕动,直勾勾地对上邪神躯壳的眼瞳,用平静的语气轻轻地问:“非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吗?”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涌动的黑雾骤然凝固,好似一副不会动的立体图。
斗篷人仍旧保持着那诡异的沉默,哪怕涌动的黑雾蔓延到脚边也不曾眨一下眼睛,目光无悲无喜。
只是听到谢叙白说出那句话,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黑雾不知道在半空僵滞多久,久到谢叙白以为脑子空空的躯壳根本没听懂。
他掐了下手指,果断将情绪压缩成识念,准备简单粗暴地给躯壳灌输进去。
下一秒,躯壳再度撞上金网,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努力溢出网缝,触及谢叙白的手指。
【不……】
强烈的情绪从他们相贴的地方炸开。
祂竟然在说话?
谢叙白堪称吃惊地抬头。
眼前的情况诡异到如同电脑在直立行走,马路在展翅高飞,总之就是非常特别的不科学。
又或者邪神到底不一般,兔子急了会咬人,躯壳急了会长脑。
黑色雾气贴合谢叙白的手指,从指缝溢散而出,仿佛有个人在和他五指交握。
那情绪翻涌而来,似潮起潮落。
【不丢……】
祂拂过谢叙白的金丝眼镜,金丝眼镜动了,安抚地盖住青年颤动的睫毛。
【在你的,眼前。】
雾气始终包裹着他,湿冷的气息滑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仿佛要让青年时刻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曾有一瞬停止律动。
【……身边。】
严格意义上来说,脱离本体的小触手不能再算作邪神的一部分,不过当祂意识脱离后,主控权会自动回归本体的手里。
谢叙白能清晰感觉到,岑寂多日的影子又“活”了过来,轻轻撞击自己的脚底。
【……脚下。】
黑雾深沉真挚的呢喃声似从远古而来,与谢叙白耳鬓厮磨,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的任何……】
【我始终,在……】
所以。
【不要害怕……】
【我的,挚爱。】
*
此时在副本里的高级玩家,都注意到了天空诡谲的变化。
好似有什么庞大且危险至极的存在,强势涌入了不见光的黑夜,在乌云中翻涌,无波无澜地睨视人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快点走吧。”
布莱恩的感觉比徐队长更清晰,凝重地附议。
眼观四方的青年则表现得很奇怪,沉默很久,好像在发呆。
徐队长刚想询问,就见宴初一忽然一眨眼,像宕机的电脑重连成功,神色清明面无异常地接话道:“我不能保证自己的身上有没有粘带亵渎之藤的种子,以防万一,我坐另一列车。”
布莱恩:“哪里还有别的火车?”
宴初一看向那些被打得半死的袭击者:“他们应该藏了一列。”
这群袭击者不知道劫掠残害了多少玩家,死不足惜。
徐队长干脆地送他们去重生,为了防止埋在他们体内的亵渎之藤持续传播蔓延,用焚烧的方式进行消杀,出手前不忘让观看直播的巅峰成员记下他们的脸。
死亡只会清空记忆和等级的世界,很难界定秩序和法条,但可以拉入黑名单。
巅峰在中洲区的地位相当于退隐的“开朝元老”,中央城区面向玩家的公益福利,如免费治疗、免费食宿、道具购买补贴等,有87%都是巅峰倒贴腰包一手操办起来。
进入黑名单的人将不能再享受到这些福利,同时会被各大公会追击,以此来提醒那些心存歹念的玩家,不要以为无限游戏杀人不犯法,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以说,无限游戏进行到现在,在系统孜孜不倦地离间引诱下,玩家们还没有变成混沌邪恶,对善恶仍有清楚的认知,少不了中洲各大组织背后的辛勤操劳。
徐队长又将袭击者们藏匿的火车翻找出来,乍一看,嚯!
眼前的火车俨然变成一个全副武装的钢铁巨物。
三层钢板护盾,大功率高速柴油发动机,外置照明设备、减震器还有钛合金制动系统,从头到尾都是最高级的加强组件,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凛冽冷光。
不是所有玩家都会修理火车。
仿佛为玩家们考虑,系统“贴心”地在第一个站点的五百米开外,设计了一栋树屋,里面住着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维修师,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委托他修理火车。
如果带来更高级的配件,出于欣赏和热爱,老维修师甚至会积极免费地帮忙升级加固。
如此一来,更像是机制简化的升级竞速游戏了。
打怪,捡掉落的零件加固升级自己的载具,用以提高速度和对抗更强大的怪物,再捡强大怪物掉落的高级装备……一整个无限循环。
袭击者称第七使徒给了他们很多加强零件。
虽然不知道那个第七使徒是什么脑残回路,但宴初一估计这群袭击者肯定没怎么怀疑,直接一股脑的全用上了。
现在火车通体被零件生物寄生,半点抢救的余地都没留下。
徐队长拧紧眉头不赞同:“加强零件出自精英怪物,爆炸的威力和普通怪物相比只会更强,你不是坐火车,是坐在一堆炸弹上。”
宴初一坚持道:“但我不能靠近你们,我身上哪怕藏着一粒种子,所有人都要玩完。”
放风筝只是调侃,青年的体质,徐队长不可能将他拴在火车后面。
那么高的移速,稍不注意就可能摔成一滩肉泥。
“先将就坐吧。”宴初一还算淡定,“只要不切断零件生物的寄生须,它们就不会自爆。况且它们对血肉没反应,也不会主动袭击人,或许人类不在它们的食谱上。”
“但它们迟早会吃完整个列车,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寄生植物不能长久地脱离宿主存活,到那时候应该也能看出端倪了。”
但宴初一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毕竟还有热带丛林这个谜题没解开,系统降低他们的体感温度,总不会是闲得慌。
见队友们还是很担心的样子,宴初一顿了顿,微妙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可是有神保佑的。”
两人都以为他指的是契约神祇谢叙白,或是金龙屏障。
宴初一不经意地瞄了眼黑气氤氲的天幕,乌云奔涌,像被狂风席卷的荒野。